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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义庄 江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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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
在这个连火葬场都要排队的年代,愿意花钱把亲人停在这破旧木楼里的人,大多有着比死亡更深的执念。
义庄。
林清挽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一本泛黄的账簿上写字。
她的动作很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皮肤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的瓷器,五官标准到缺乏活人该有的生动气韵。
“庄主。”
老阿公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桌上,“外面那位客人,已经跪了两个小时了。”
林清挽停下笔。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让他再跪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
等待是达成交易前必要的沉没成本。
如果连这两个小时的膝盖痛都忍受不了,又怎么承受得起接下来要支付的代价?
老阿公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林清挽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大厅中央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哭得浑身颤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渗出一层血印。他在求她,求她让自己死去的女儿“回来”哪怕一分钟。他说女儿走得太冤,他有话没问清楚,他睡不着觉,他快要疯了。
林清挽静静地看着他。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了,她依然学不会如何像正常人一样共情。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看着男人那双因为用力抓地而指甲外翻、鲜血淋漓的手。
生命是如此脆弱又精密的东西,为什么要用这样自我毁灭的方式去宣泄?
“你可以进来。”
林清挽开口了。
男人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地看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我把规矩再说一遍。”林清挽站起身,黑色的裙摆垂落在脚踝处。
她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晚归堂能让你见到她。但见面的时间,按秒计算。每三秒,你要用你未来一年的寿命来换。”
“另外,”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你不能触碰她。只能看,只能说。一旦你的情绪波动超过阈值,导致灵体不稳,交易立刻终止。而你支付的寿命,不予退还。”
“这……这不公平!”男人哽咽着喊道,“我只是想见我女儿一面!”
“公平是活人的游戏规则。”林清挽看着他,认真地解释,“在这里,只有交换。你觉得你的执念值多少年,你就换多少年。我不强迫你。”
她不懂感情,所以她只谈规则。
情感是这世上最不稳定、最容易骗人的变量。唯有规则和代价,才是永恒的。
男人最终咬着牙答应了。
林清挽转身走向后院。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义庄,更像是一个……手术室。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黑色的石台,石台四周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这是林清挽自己刻的。
她用那个世界学到的空间折叠理论,重新解构了这个世界的“通灵”阵法。
“躺上去。”她指了指石台。
男人颤抖着爬上去。
林清挽站在石台旁,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男人的眉心。
闭上眼。她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烟雾,而是像水波一样的涟漪。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意识被强行抽离,拉入了一个由记忆和执念构建的时空夹缝中。
在那里,他看到了他的女儿。
小小的,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树下。
“爸爸……”女孩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男人痛哭流涕,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别动。”林清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得近乎残忍,“你在消耗时间。还有三十秒。”
男人拼命地点头,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的话,说着爸爸爱你。
女孩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懵懂的笑。
十秒。五秒。三秒。
光芒消散。
男人猛地从石台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丝丝的皱纹显露。他的眼里既满足又空洞,仿佛灵魂被挖走了一块。
“交易结束。”林清挽收回手,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你支付了二十年寿命。出门左转,那里有糖水铺,喝一碗再走。低血糖会让你晕倒在我的门口,那样会弄脏地板。”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冷漠的嘲讽,或者虚伪的安慰,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奇怪的建议。
“谢谢……谢谢庄主。”
他踉跄着走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清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指尖触碰到男人眉心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股滚烫的热流。那是那个男人的爱,也是他的痛。
那股热流顺着指尖传进她的身体,让她那颗习惯了冰冷数据的心脏,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还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明明那么痛,他却还要笑着去换那几十秒的相见。
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
她拖着满是伤痕、几乎破碎的身体,从时空裂缝里跌落在这个世界的泥泞中。
那时候的她,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折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疼痛,脑子里全是那些实验仪器刺耳的蜂鸣声。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被拐卖、被虐待、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路边的女孩。
女孩已经死了。身体冰冷,满是淤青。
可就在林清挽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女孩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被压扁的、沾满泥土的小野花。
即使遭遇了那样非人的折磨,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女孩依然想要留住的东西。
那一刻,林清挽那颗被改造成只会计算利弊的大脑,第一次宕机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脆弱的生命,会有这么顽强的力量呢?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不是为了做实验,不是为了测试耐受度。
她只是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生命力,顺着指尖,渡进了那具冰冷的躯体里。
“活下去。”
这是她对这个世界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女孩活了。虽然失去了那段悲惨的记忆,却拥有了健康的人生。
林清挽留了下来。
她建了这座晚归堂。
她用这种看似冷酷的交易方式,去观察每一个为了爱而挣扎的活人。她想弄明白,那个雨夜里,那朵小野花的力量,究竟源自哪里。
“庄主,茶凉了。”老阿公推门进来,轻声提醒。
林清挽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回一丝微弱的甘甜。
“嗯。”她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钢笔,在那本账簿上写下了一行字:
壬寅年,秋雨。收执念一份,换寿命二十载。
备注:人类的情感损耗率,依旧无法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