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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夜色如墨,却压不住镇南王府内通明的灯火与焦灼的人气。
      产房内,镇南王妃刀白凤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揪紧了门外每一个人的心。
      而那位风流倜傥的镇南王段正淳,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紧锁的眉头下是难以掩饰的忧色,
      在回廊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几乎要被他磨出印子。
      忽然,一阵奇异的狂风毫无征兆的卷地而起,吹得廊下灯笼疯狂摇曳,光影乱舞。
      众人惊疑不定的抬头望去就看见原本被薄云遮蔽的夜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颗璀璨夺目的
      星辰拖着长长的光尾,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看那星辰的坠落轨迹,仿佛要砸向王府后院。
      那光芒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大理城,将黑夜染成一片神秘的紫色。
      “紫微星落?!”
      王府供奉的一位老道师失声惊呼,声音颤抖。
      “此乃帝星陨落之兆..抑或是..”
      他后面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眼神惶惶不安的望向产房的方向。
      段正淳的心猛的一沉,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就在这天地异象达到顶点,众人心胆俱裂之际,一声嘹亮清脆、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
      破晓的曙光,骤然刺破了凝重的夜幕和诡异的紫光,清晰穿透了紧闭的房门,响彻在每一个
      人的耳畔。
      “哇!!!!”
      风停了。
      漫天的紫光瞬间消散无踪,夜空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产婆满脸喜色的抱着一个襁褓奔出,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上的褶皱都因笑意挤在一起,
      脚步踉跄却难掩急切。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诞下一位小王子!母子平安!”
      段正淳一个箭步冲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小小的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皮肤白皙,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秀之气。
      最奇的是他那双眼睛,黑亮得如同浸在深潭里的墨玉,不似寻常婴孩的懵懂混沌,反而带着
      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澈与平静。
      小婴儿竟然停止了哭泣,安静的与父亲对视,那眼神让久经世事的段正淳心头莫名一悸。
      段正淳.“好好好!”
      段正淳连道三声好,心中阴霾被初为人父的狂喜冲散。
      段正淳.“此子降生天呈异象,必非凡品!赐名..”
      段正淳.“誉!段誉!愿他一生德誉满天下!”
      王府上下顿时一片欢腾,庆贺镇南王喜得贵子。
      但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三年。
      保定四年,大理遭遇百年罕见的大旱。
      烈日炙烤着苍山洱海,河流干涸,田地龟裂,焦黄的禾苗在热风中绝望的低伏。
      民怨渐起,国库空虚,连皇宫里的用水都开始限量。
      段正明与段正淳兄弟二人忧心如焚,斋戒祈雨,遍访高僧名道,却毫无起色,整个大理国都
      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这一日,段正淳抱着刚满三岁的段誉在花园凉亭纳凉。
      小段誉穿着锦缎小褂,安静的坐在父亲膝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越发显得深不见底的黑眸望向远方干涸的池塘,尚未张开却能看出清秀
      的眉头轻轻蹙起。
      段誉.“父王。”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吐字却异常清晰。
      段誉.“水..没了。”
      段誉.“山神..生气了。”
      段正淳只当是孩童稚语,苦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段正淳.“是啊,天旱得太久了,山神和土地都生气了。”
      段誉却摇了摇头,小手指向苍山主峰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段誉.“不是生气。”
      段誉.“是石头..堵住了龙哭的地方。”
      段誉.“好多水..在石头后面睡觉。”
      段正淳一愣,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一颤,方才被儿子稚嫩语气压下去的疑虑,此刻如同破
      土的嫩芽般悄然冒头。
      段正淳.“誉儿,你说什么?什么石头?龙哭的地方?”
      段誉似乎有些费力的组织着语言,小脸微微涨红。
      段誉.“高的山..雪化了..”
      段誉.“水流下来..撞到大石头..”
      段誉.“堵住了,水生气..就不下来。”
      他顿了顿,小手用力拍了拍段正淳的膝盖。
      段誉.“搬开石头,水就哗啦啦下来了!还有好多鱼!”
      段誉的描述虽然稚嫩零碎,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的插进了段正淳被焦虑与疲惫填满的思
      绪,撬开一道微光。
      苍山融雪形成的溪流汇入洱海,是重要的水源。
      莫非是上游某处发生了大规模的山体滑坡或是巨石崩塌,堵住了主要的水道?
      段正淳霍然起身,立刻召集王府亲卫与工部官员,快马加鞭,按照段誉指点的模糊方向,深
      入苍山腹地探查。
      三日后,疲惫不堪却激动万分的探马回报。
      在苍山云弄峰深处的一条主要水源的峡谷处,果然发现了一处巨大的山体崩塌。
      数块如房屋般大小的巨石死死堵住了原本奔涌的河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堤坝,将上游充沛
      的融雪水牢牢锁在了后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
      而下游,就是大理国主要的灌溉区域。
      消息传回,举国震惊。
      段正明当机立断,征调民夫工匠,开山凿石。
      半月之后,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和无数人期盼的目光,巨石堤坝被成功炸开一个缺口。
      积蓄了数月之久的巨大水量,如同挣脱囚笼的怒龙,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顺着干涸已久的
      河道奔腾咆哮而下。
      水流所过之处,龟裂的土地贪婪的吮吸着甘霖,奄奄一息的草木重现生机。
      久旱逢甘霖,大理举国欢腾。
      无数百姓涌向街头,对着王宫方向顶礼膜拜,感谢上苍垂怜。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在父亲膝头指着高山说出“石头堵住了龙哭的地方”的三岁孩童段誉,
      瞬间被奉为神明。
      大理国上下皆知,镇南王世子段誉,乃生而知之、能窥天机的神童,是天降紫微,庇佑大理。
      镇南王府内,段正淳抱着儿子,看着窗外久违的雨幕,心中激荡难平。
      刀白凤倚在一旁,看着儿子那双依旧清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黑眸,眼神却复杂
      难明,喜悦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她轻轻抚摸着段誉柔软的头发,低声自语。
      刀白凤.“誉儿..你这般本事,是福..还是祸啊?”
      襁褓中的预言,化作了拯救万民的甘霖。
      大理段誉,这位生而知之的天命之子,在万众仰望中正式踏入了这个纷繁复杂、暗流汹涌的
      江湖与庙堂。
      ——暮春的大理本该是香风满道,芳气袭人的时节。
      可镇南王府的庭院里,几株晚樱落得只剩残红,被檐角漏下的碎阳照得像摊在青砖上的血渍。
      廊下的铜鹤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却总被穿堂而过的风搅得七零八落,连带着满院的
      静谧都显得摇摇欲坠。
      段誉坐在临水轩的紫檀木小几旁,手里捏着支狼毫,正对着铺开的宣纸发呆。
      六岁的孩子身量已显抽条,月白的直裰衬得他愈发肤白如玉,只是那双黑眸比三年前更深邃
      了些,望定某处时总像能穿透水面,看见池底游鱼吐的每一个气泡。
      “世子,该练大字了。”
      侍立一旁的老嬷嬷轻声提醒。
      她伺候段誉三年,早已习惯这孩子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只是偶尔见他对着虚空出神,仍会想
      起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甘霖。
      自那以后,府里人看段誉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敬鬼神似的拘谨。
      段誉没抬头,指尖在宣纸上虚虚划过,忽然开口。
      段誉.“水要溢出来了。”
      老嬷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轩外的莲池。
      池水清浅,岸边的青苔都因近日多雨长得发绿,离他口中的“溢出来”还差着老远。
      正想笑他孩子气,却见西边的天际骤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谁打翻的墨汁,正顺着苍山的轮
      廓迅速晕染开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就砸进了池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真是奇了..”
      老嬷嬷喃喃自语着,这孩子的话总像是带着某种预兆。
      雨越下越大,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倒把前院传来的喧哗声压下去不少。
      直到一阵尖利的哭喊声撕破雨幕,段誉才放下笔,黑眸微微眯起,望向王府大门的方向。
      段誉.“像是有客人来了。”
      他轻声说着,语气平静自然的不像个孩子。
      老嬷嬷心头一紧,连忙取来油纸伞,半蹲下身将段誉护在怀里,撑着伞往回廊外走。
      “世子,前院乱,咱们还是回房吧。”
      段誉却轻轻挣了挣,小手指着前院的方向。
      段誉.“不。”
      段誉.“去看看。”
      老嬷嬷拗不过他,只能一手稳稳撑着伞,一手牢牢牵着他的小手,踩着积水往回廊拐角挪去。
      伞面倾向段誉这边,她半边肩膀早被雨水打透,却浑然不觉,只牢牢护着怀里的孩子。
      而与他的平静截然相反,此刻的前院早已乱成一团。
      段正淳刚从宫里议事回来,湿淋淋的朝服还没换下就被拦在了影壁前。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跪在泥泞里,怀里搂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
      脸上,狼狈却难掩眉眼间的几分清丽。
      “王爷!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
      妇人哭喊着,声音嘶哑。
      “若不是走投无路,阿萝断不敢擅闯王府..”
      段正淳.“秦红棉?”
      段正淳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妇人怀里的女童。
      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秦红棉。
      他心头一紧,随即涌上的是烦躁与难堪。
      段正淳.“你胡闹什么!”
      段正淳.“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撒野?”
      秦红棉.“撒野?”
      秦红棉惨笑一声,雨水混着泪水淌了下来。
      秦红棉.“段郎,你忘了当年在澜沧江畔,你说要风风光光娶我过门?”
      秦红棉.“如今我带着你的亲骨肉找上门,你倒嫌我撒野了?”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周围的侍卫仆妇都默契的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谁不知道镇南王风流,可把私生女抱到王府门口来认亲..这还是头一遭。
      正乱着,忽然听见环佩叮当,刀白凤扶着侍女的手,从回廊尽头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雨水打湿了裙摆,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冷的气度。
      只是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冰霜,目光落在秦红棉母女身上时像淬了冰的刀子。
      刀白凤.“王爷,这就是你说的..”
      刀白凤.“偶遇故人,需在府外盘桓几日?”
      刀白凤的声音很轻,却让段正淳的脸瞬间涨红。
      他今早出门时随口编的借口竟被她一语戳破。
      秦红棉见正主来了,反而挺直了脊背,将怀里的女童往前推了推。
      秦红棉.“这位便是王妃吧?”
      秦红棉.“我叫秦红棉,这是我的女儿木婉清。”
      秦红棉.“她..也是王爷的孩子。”
      木婉清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那眼神里的倔强像极了秦红棉年轻时的模样。
      刀白凤的指尖猛的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嫁入王府七年,不是不知道段正淳在外的风流韵事,只是从未有人敢这样登堂入室,将这
      般不堪的私情摔在她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秦红棉,落在段正淳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刀白凤.“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段正淳被问得哑口无言。
      将她们赶出去?秦红棉性情刚烈,怕是会当场闹得人尽皆知。
      留下?刀白凤这里如何交代?
      更何况,这私生女进了王府..传出去岂不是打大理皇室的脸?
      他紧锁眉头,又开始像当年在产房外那样踱步,青石板上的水洼被踩得水花四溅。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雨幕里飘过来。
      段誉.“爹爹,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嬷嬷撑着把大大的油纸伞,小心翼翼护着伞下的段誉,正站在回廊拐
      角。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细流,在她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而伞下的段誉,衣襟鞋袜干干净净,只
      那双黑眸平静的扫过庭院里正剑拔弩张的几人。
      段正淳.“誉儿,你来做什么?”
      段正淳有些慌乱,下意识想把他支开。
      段誉没理父亲,反而看向秦红棉怀里的木婉清。
      段誉.“她的鞋子湿了,会生病的。”
      秦红棉一愣,低头看向女儿。
      木婉清的绣鞋早已被泥水浸透,小脚趾蜷缩着,显然冻得不轻。
      她心头一酸,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段誉又转向刀白凤,黑眸里映着雨帘。
      段誉.“娘,西边的阁楼空了很久。”
      段誉.“屋檐下有燕子窝,说明那里暖和。”
      刀白凤一怔。
      西边那处阁楼原是她的陪嫁,地处偏僻,常年无人居住,只因檐下有对燕子每年都来筑巢,
      她才没让人拆了。
      但是..这孩子怎么会知道?
      ——段誉.“那里有三间房。”
      段誉继续自顾自的往下说着,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段誉.“院里有口井,还有棵枇杷树。”
      段誉.“够住了。”
      段正淳眼睛一亮。
      那处阁楼远离主院,既安置了秦红棉母女,又不会让她们出现在刀白凤眼前,确实是个妥当
      的去处。
      只是..他看向刀白凤,见她脸色依旧冰冷,却没立刻反驳。
      段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仰头望着刀白凤,轻声提着建议。
      段誉.“娘说过,凤凰非梧桐不栖。”
      段誉.“那阁楼背靠梧桐林,不如就叫‘栖凤阁’吧。”
      刀白凤.“栖凤阁?”
      刀白凤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颤抖。
      这名字..倒像是在提醒着她什么。
      她是正牌王妃,是大理的凤凰。
      而那阁楼里的,不过是借住的飞鸟。
      可这名字又是儿子起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让她连发作的力气都没了。
      她沉默良久,雨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颈间,冰凉刺骨。
      最终,她转过身,声音冷得像雨丝。
      刀白凤.“随你吧。”
      说罢,她便扶着侍女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雨幕深处。
      段正淳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下人。
      段正淳.“快带秦姑娘和..和木姑娘去西跨院。”
      段正淳.“就按世子说的,改名栖凤阁。”
      段正淳.“好生伺候着,不得怠慢。”
      秦红棉看着刀白凤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段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六岁的孩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定了她们母女的去处,既没让段正淳难堪,又没拂逆正
      妃的意,倒像是这场风波的主心骨。
      雨渐渐小了,阳光挣扎着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栖凤阁的匾额上。
      那三个字是段誉亲手写的,笔力尚显稚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秦红棉抱着木婉清站在阁前,看着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心里莫名的觉得这地方虽偏,
      却像个牢笼。
      而那个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的孩子,明明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像藏着一片深潭,让人看不透,
      也摸不着。
      主院的书房里,刀白凤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段誉幼时玩过的白玉环,指尖反复摩挲着上
      面的纹路。
      窗外,段誉正蹲在池边,给刚冒头的荷叶浇水,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刀白凤.“他才六岁..”
      刀白凤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刀白凤.“怎么就懂这么多?”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紫微星落的夜晚,想起老道师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儿子总能预知风雨、
      洞悉人心的眼神..
      这场风波因他而起,又因他而平。
      可这平静之下,藏着的矛盾与裂痕却被他那超乎寻常的智慧衬得愈发刺目。
      段正淳走进来,想安慰几句,却见刀白凤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刀白凤.“以后,这王府里怕是不止一个栖凤阁了。”
      段正淳喉头一堵,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窗外的儿子,见段誉正回头朝这边望来,隔着重重庭院,那双黑眸亮得惊人,仿佛什
      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乎。
      暮色四合,栖凤阁的灯先亮了。
      那点昏黄的光晕从糊着细纱的窗棂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暖光,映得院
      中的枇杷树影影绰绰,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
      秦红棉抱着木婉清坐在窗边,看着廊下积水里晃动的灯影,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这处院落偏僻得很,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都比别处清晰,倒让她心里那点刚落下的安稳又浮
      起几分悬悬不定。
      主院的灯随后亮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正厅里的八仙桌旁,段正淳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刀白凤坐在对面,素色的裙裾垂在地上,裙摆沾着的雨珠顺着褶皱滚落,在青砖上积成小小
      的水洼。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厅里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只有段誉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窗纸上映着他伏案写字的身影,小小的手握着支比他手掌还长的狼毫,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纸上是“德誉”二字,墨色浓得化不开,笔锋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不像个六岁孩童的笔
      迹。
      伺候的老嬷嬷在门外站了许久,见他始终不动,忍不住轻声询问。
      “世子,夜深了,该安歇了。”
      段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在“誉”字的最后一笔晕开个小圈。
      段誉.“嬷嬷看,西边的云是不是沉下来了?”
      老嬷嬷一愣,推门看了眼夜空。
      果然,白日里还零散飘着的云此刻已经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的
      压在王府的飞檐上。
      她心里暗叹,这孩子的眼睛竟比观星的老道还厉害。
      夜半时分,雨果然又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起初还只是极细的雨丝沾在窗纸上,洇出淡淡水痕,像谁用指尖轻轻点过。
      后来风渐渐起了势,卷着雨珠斜斜的打过来,敲在檐角的铁马铜铃上,发出“叮铃铃”的轻响,
      断断续续的,倒像是谁在暗处低低的抽噎着。
      刀白凤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锦被下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白玉环,玉的温润也压不住指尖的凉。
      隔壁书房里,段正淳的咳嗽声隐约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烦躁,想必也
      是辗转难眠。
      她知道,他心里装着的事太多。
      秦红棉母女的到来..其实也不过是把其中一件摆到了明面上。
      辗转反侧的夜里,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刀白凤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看见段誉披着件月白的小披风,站在廊
      下仰望夜空。
      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黑眸里盛
      着比夜色更沉的光,仿佛能数清云层里藏着的每一颗星。
      刀白凤.“要变天了。”
      刀白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里沙哑而空洞的响起,话音刚落,远处的天际就闪过一道暗紫色
      的闪电,像条蓄势待发的龙,瞬间将半个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她看见段誉被照亮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的雨珠闪着光,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
      刻。
      闪电过后,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隆的滚过苍山,把窗棂都震得嗡嗡作响。
      段誉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先望向主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像风中残烛。
      又扫过西跨院那盏孤零零亮着的灯火,那点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自己房间的窗纸,那上面“德誉”两个字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晕开,
      倒像是洇上了一层水色。
      他小小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站得笔直,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株提前感知到风
      暴的幼松,根须早已在泥土深处扎稳了。
      这场风波看似被“栖凤阁”三个字轻轻抚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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