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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雨惊鸿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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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中原大地早已褪去了冬日的萧瑟,处处皆是新绿初绽、生机盎然的景象。然而此刻,在齐鲁大地的泰山之巅,却感受不到多少春日的温软——海拔一千五百余米的金顶之上,罡风凛冽,寒意犹存,仿佛与山下的世界隔绝成了两个天地。
五岳山脉如五条巨龙盘踞中原,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各据一方,气势雄浑,自古便是帝王封禅、武林聚义的圣地。而其中最峻拔的泰山金顶,此刻正被一层淡淡的金色暮霭笼罩。那暮霭并非普通的山岚雾气,而是夕阳西沉之际,最后一缕天光穿透层层云海,将整座峰顶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纱。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沸,在落日余晖中呈现出瑰丽的橙红与绛紫,恍若一片燃烧的海洋。偶有山鹰掠过,剪影般划过天际,发出凄厉悠长的唳鸣,更添几分苍茫壮阔。
山风猎猎,吹动七十二面五岳盟旗,发出烈烈声响。那七十二面大旗按五行方位排列,每面旗皆高一丈二尺,旗面以玄色绸缎为底,绣着五岳各派的徽记——泰山派的青松苍翠欲滴,华山派的利剑寒光闪烁,衡山派的云纹飘逸灵动,恒山派的莲花圣洁庄严,嵩山派的鼎炉古朴厚重。旗杆皆以百年紫檀制成,深埋于石缝之中,任凭狂风呼啸,依旧屹立不倒。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五色斑斓,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涌动的彩云,又似七十二位顶天立地的巨人,默默守护着这片武林圣地。
金顶大殿前的演武场上,此刻已汇聚了数百名武林人士。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既有名门正派的掌门长老,也有江湖上独来独往的散人侠客;既有成名数十年的老一辈宗师,也有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杰。他们或站或坐,或倚或立,将偌大的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场边搭着五座高台,分属五岳各派,台上坐着各派的掌门和长老,个个神色凝重,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今日是五岳盟主换届之日,谁能在这演武场上技压群雄,谁便能坐上那金顶大殿中的盟主宝座,号令五岳,莫敢不从。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关乎一派兴衰,乃至未来十年武林格局的走向,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场中,一名青衫年轻人负手而立。
他身形修长如竹,肩宽腰窄,站姿挺拔如松,即便在这罡风凛冽的山巅,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料子看似普通,却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幽光,显然是上等的云纹锦缎。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悬着一块羊脂白玉,玉上刻着一柄小剑,正是剑雨派的掌门信物。他的面容清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肤色因常年练剑而略显白皙,却透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眸子深邃如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万千星辰,让人望之便生亲近之意。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是一种历经磨砺、洗尽铅华后的从容与淡定,绝非寻常少年所能拥有。山风卷起他衣袂,青衫飘飘,长发微扬,恍若谪仙临凡,又似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让场边不少年轻女弟子看得痴了,脸颊微红,窃窃私语。
这便是剑雨派新任掌门——陈秀斌。
剑雨派虽非五岳之列,却在上一届盟会中异军突起,名震江湖。前任掌门陈天行,也就是陈秀斌的父亲,以一柄"落雨剑"连败十三位高手,剑法如春雨绵绵,无处不在,却又在刹那间化作暴雨倾盆,势不可挡,最终夺得盟主之位,震惊四座。可惜天不假年,陈天行三年前在一次围剿魔教的战役中身负重伤,回山不久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年仅十八岁的独子。江湖上质疑之声四起,然而陈秀斌用三年时间,让那些质疑者统统闭上了嘴。他每日寅时即起,练剑至深夜,三年间将剑雨派七十二路"落雨剑法"练至大成,更悟出了前人未曾触及的"雨落成花"之境,实力之强,已不逊于其父当年。
"陈掌门,请接剑!"
对面,泰山派长老李长风一声暴喝,声若洪钟,震得场边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长风年逾五旬,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如重枣,颔下一把花白长须随风飘动,颇有几分关云长的威仪。他在泰山派中地位仅次于掌门,一手"十八盘"剑法已臻化境,在江湖上素有"泰山铁剑"之称。此刻他双脚不丁不八,沉腰坐马,手中长剑缓缓抬起。那剑长三尺七寸,剑身青莹莹的,显然是用上好的精铁反复锻打而成,剑脊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在夕阳下流转着幽幽的冷光。
话音未落,李长风身形骤动!
他脚下踏的是一种名为"盘龙步"的奇异步法,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虹,直刺陈秀斌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去势如电,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鸣,乃是泰山派"十八盘"剑法中的杀招"天门倒悬"。泰山十八盘,乃登山最险之路,共有一千六百级石阶,陡峭如壁,险象环生。这路剑法便是取十八盘之险峻,每一剑都如悬崖峭壁般压人,令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而"天门倒悬"更是其中的精髓所在,剑势自上而下,如天门崩塌,倒悬而下,带着泰山压顶般的磅礴气势,一旦被剑气锁定,便如身处万丈深渊之下,仰望天穹塌陷,心生绝望,十成功力最多只能发挥出六七成。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
"好剑法!"
"天门倒悬!李长老竟将这招练到了如此境界!"
"这一剑之威,恐怕已不逊于泰山掌门了!"
五座高台上,各派掌门纷纷动容。泰山派掌门捋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赏,显然对李长风这一剑极为满意。华山派掌门则微微皱眉,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剑柄,似在思索若自己面对这一剑,该如何应对。场边的年轻弟子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那一道青虹仿佛化作了一座真实的山峰,朝自己碾压而来,压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陈秀斌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和得让人心颤,仿佛眼前那道足以洞金裂石的青虹不过是一缕柳絮、一片飞花。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半分紧张与畏惧,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仿佛在品鉴一幅名画、一曲佳音。就在剑尖距他咽喉不过三寸之际——那三寸之遥,对于寻常高手而言已是生死之距,避无可避——他右手轻抬,食指与中指并拢,竟以肉指夹住了那道青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如玉石相击,清越悠扬,久久回荡在演武场上空。
那两根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与读书人的手无异,此刻却如铁钳般牢牢夹住了锋利的剑尖。李长风只觉自己的剑仿佛刺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所有的力道、所有的剑气都被那两根手指化解于无形,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他面色大变,运足全身内力,手臂上青筋暴起,想要将剑向前推进哪怕一寸,然而那两根手指却纹丝不动,仿佛夹住的不是一柄利剑,而只是一根稻草。
"李长老,承让。"
陈秀斌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又如山间清泉流淌,悦耳动听。指间微微一震,一股绵柔却浩瀚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那内力初时如春雨润物,细不可察,温和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继而如暴雨倾盆,势不可挡,又如江河决堤,沛然莫之能御。李长风只觉手臂一麻,虎口剧痛,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手中长剑竟不由自主地脱手飞出。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夕阳下闪烁着最后的青光,如一只折翼的青鸟,"铮"地一声插入三丈外的石缝中。那石缝坚硬如铁,寻常刀剑难入分毫,此刻却被长剑直没至柄,剑柄犹自嗡嗡震颤,发出龙吟般的颤音,良久方歇。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风停了,旗止了,连远处山鹰的唳鸣都仿佛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柄仍在震颤的剑,以及场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一个'雨落成花'!"
"剑雨派掌门,名不虚传!"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不愧是前任盟主之子!"
"以指代剑,化刚为柔,这已非寻常武学境界了!"
"方才那一震,暗含七重劲力,一浪高过一浪,李长老能接下而不受伤,已是万幸!"
五岳各派的弟子们交头接耳,望向陈秀斌的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羡慕,更有深深的叹服。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掌门心存轻视的人,此刻都收起了小觑之心,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然上场挑战。江湖之上,实力为尊,陈秀斌用这一指,彻底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也让"剑雨派"三个字再次响彻五岳之巅。
陈秀斌向李长风拱手一礼,神色谦和,不骄不躁:"李长老的'十八盘'剑法刚猛无俦,剑势如山,秀斌佩服得紧。方才若非长老手下留情,未尽全力,秀斌也未必能接得如此从容。"
李长风苦笑一声,揉着发麻的右臂,叹道:"陈掌门不必过谦。老夫这一剑用了十成力道,却被你两根手指化解于无形。这等修为,老夫自愧不如,输得心服口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陈掌门,以你的武功,这盟主之位,大有可期。老夫拭目以待。"
陈秀斌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转身望向金顶大殿。那里,五岳盟主的宝座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那是一把通体由玄铁打造的座椅,椅背上雕刻着五岳山川图,峰峦叠嶂,栩栩如生,扶手处镶嵌着五颗宝石,分呈青、白、赤、黑、黄五色,象征五岳五行。宝座之前,是一条铺着红毡的长道,直通演武场,仿佛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色之路。三年前,他的父亲就是沿着这条长道,一步步走上宝座,接受群雄朝拜。如今,那把椅子空悬已久,等待着新的主人。
然而陈秀斌的目光并未在宝座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那七十二面烈烈作响的盟旗,越过五座高台上神色各异的面孔,落在演武场边缘的一棵古松之下。
那棵古松已有千年树龄,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如伞,遮天蔽日,松针茂密如盖,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墨绿色。松树下阴影斑驳,光线昏暗,与演武场上的明亮形成鲜明对比。那里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又仿佛她本就是这古松的一部分,静默地伫立了千年。
她身形纤细,一袭素白长裙随风轻摆,如一朵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又似一片即将融化的初雪,纯净得不染纤尘。裙裾上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月光凝结成的霜花。她戴着面纱,那面纱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质地隐约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却看不真切,更添几分神秘与朦胧之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美,如寒潭秋水,澄澈而幽深,眸光流转间仿佛能映出整片星空;又如深谷幽兰,清冷得不似人间所有,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孤傲。面纱之上,眉如远山,微微蹙起,似含着千年的孤寂与心事,让人望之生怜。可就在与陈秀斌目光相接的刹那,那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涟漪极轻,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如细雨落入平静的深潭,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而陈秀斌捕捉到了。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十年前,在万蛊林的毒瘴中,那个小女孩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依赖、信任、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陈秀斌心中一暖,仿佛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山巅的寒意。
他知道她是谁。
凌海宗圣女,楚韵香
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那时的陈秀斌不过十二岁,正是少年最顽皮跳脱的年纪。那年春天,他随父亲参加凌海宗的开宗大典。凌海宗地处南疆,以毒术和音律闻名江湖,宗中弟子皆擅使毒,更有一套"噬音""摄魂"的邪门功法,能以琴声控人心智,杀人于无形。正道人士对凌海宗多有忌惮,但凌海宗宗主楚天河为人仗义,与各大门派交好,因此也算得上是名门正派,每十年一次的开宗大典更是武林盛事,各方豪杰云集。
那日开宗大典,五岳各派、八大门派、三十六洞天的掌门长老齐聚一堂,场面浩大,鼓乐喧天。陈天行带着年幼的陈秀斌赴会,本意是让儿子见见世面,结交些江湖朋友,也好为日后接掌剑雨派铺路。陈秀斌自幼丧母,由父亲一手带大,生性顽皮,不爱读书,却喜欢到处乱逛,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趁着大人们在大殿中议事,他便溜出了宴席,在凌海宗的山门中四处游荡,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东瞧瞧西看看,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凌海宗建在南疆十万大山的深处,宗门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种着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陈秀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山。后山有一片密林,被一道竹篱围起,篱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万蛊林"三个血字,字迹狰狞,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毒瘴弥漫,擅入者死。"牌下散落着几具鸟兽的骸骨,白骨森森,令人望而生畏。
陈秀斌好奇心起,正想凑近看看,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
那哭声极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和恐惧。若非陈秀斌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根本难以察觉。
"里面有人?"陈秀斌心中一凛,顾不得许多,翻过竹篱,钻入林中。
林中毒瘴弥漫,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天日,能见度不足三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甜腻交织的怪异气味,闻之欲呕。寻常人不敢入内,因为那些毒瘴吸入一口便会全身麻痹,三步之内倒地不起,七步之内七窍流血而亡。可陈秀斌自幼服用剑雨派秘药"清心丹",百毒不侵,竟在林中如入无人之境。他循着哭声,一步步深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的声响。
林中树木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如鬼爪,树皮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苔藓,地上爬满了各种毒虫——五彩斑斓的蜘蛛张着巨大的网,通体赤红的蜈蚣在落叶间穿梭,碗口大小的蝎子举着毒钳,虎视眈眈。它们见到陈秀斌,纷纷避让,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清正的内力,不敢靠近。
越往深处,毒瘴越浓,光线越暗,哭声也越清晰。
终于,在一株千年毒藤下,陈秀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
那株毒藤足有碗口粗细,藤蔓如蛇般缠绕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上,藤身呈诡异的紫黑色,表面布满了尖刺,刺尖上挂着晶莹的毒液,在阴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小女孩蜷缩在毒藤根部,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她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凌海宗圣女的素白小裙,裙摆已被荆棘划破,露出纤细的小腿,上面布满了血痕。她的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天空,眼神涣散,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的右腿被一条"碧鳞蛇"咬住。那蛇不过两尺来长,通体碧绿,鳞片如翡翠般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梦幻般的光泽,然而却是天下奇毒之首,见血封喉,中者无救。蛇身仍缠在她的小腿上,毒牙深深嵌入肉中,伤口周围已经发黑,黑紫色的毒素正沿着血管缓缓向上蔓延,情形危急至极。
陈秀斌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她!
"别动。"他蹲下身,声音尽量放柔,生怕惊吓到她,"我是来救你的,别怕。"
小女孩的眼珠艰难地动了动,转向他,目光中满是恐惧和无助,还有一丝对生的渴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陈秀斌从怀中掏出父亲给的"九转还魂丹"——那是剑雨派镇派之宝,整个门派只剩三颗,由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能解百毒,能续经脉,有起死回生之效。据说炼制此丹需耗费十年光阴,失败率极高,每一颗都价值连城。陈天行将此丹交给儿子,是怕他在凌海宗的地盘上遇到什么不测,千叮咛万嘱咐,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塞入女孩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咽喉,女孩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那碧鳞蛇的毒牙还嵌在她腿肉中,毒素仍在不断注入,九转还魂丹虽能护住心脉,却无法将已侵入血液的毒素尽数清除。
陈秀斌咬着牙,用随身的短剑挑出毒牙。那毒牙足有半寸长,呈倒钩状,泛着幽幽的绿光,触目惊心。他将毒牙扔在地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包扎伤口。然而黑血仍在流淌,包扎根本无济于事。
陈秀斌皱了皱眉,俯身替她吮出毒血。
一口,两口,三口...
黑血入口腥臭无比,带着一股灼烧般的刺痛,仿佛吞下了滚烫的炭火。陈秀斌只觉得舌尖发麻,喉咙如被烈火炙烤,眼前也开始发黑,天旋地转。碧鳞蛇的毒性果然霸道,即便他有清心丹护体,吮吸毒血也让他感到阵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直到吸出的血由黑转红,由腥臭变得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你...你是谁?"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如风中残烛。
陈秀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黑血,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叫陈秀斌。剑雨派的。"
"我...我叫楚韵香。"小女孩的眼眸渐渐有了光彩,她望着眼前这个嘴角带血却笑得灿烂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仿佛黑暗中照进了一束光,"你为什么要救我?这毒...会传染的。你...你不怕死吗?"
"因为..."陈秀斌挠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小女孩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如冰雪消融,如暗夜中绽放的第一朵春花,让整片阴森的万蛊林都仿佛明亮了几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虽然脸色仍苍白,却美得让人心颤,仿佛世间所有的污秽与黑暗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陈秀斌,我记住了。"她认真地说,小脸上满是郑重,一字一顿,如誓言般铿锵,"等我长大了,我会报答你的。一定。"
"不用报答。"陈秀斌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不过你以后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很危险的。这蛇啊虫啊的,专咬小孩子。你要是想玩,我带你去山下抓鱼,那才好玩呢。"
"我不是一个人。"楚韵香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和恐惧,"是有人...把我推进来的。"
陈秀斌一怔,眉头皱起:"什么?谁把你推进来的?"
他还想再问,远处已传来凌海宗弟子的呼喊声:"圣女!圣女你在哪儿?宗主急召!"
陈秀斌心中一急。他听父亲说过,凌海宗圣女地位尊崇,若是在自己手中出了什么差池,剑雨派与凌海宗的关系便要生出嫌隙,甚至可能引发两派纷争。他连忙将楚韵香背在背上,跌跌撞撞地冲出万蛊林。楚韵香伏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暖得让她想哭,让她觉得即便此刻死去,也了无遗憾了。
"陈秀斌。"她在耳边轻声说,声音软糯如糯米团子。
"嗯?"
"你的背,好暖。比我师父的怀抱还暖。"
陈秀斌笑了笑,脚步更快了,心中却暗暗发誓,一定要查清是谁害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有人",是凌海宗少宗主庄凌霄。
庄凌霄比楚韵香大三岁,是凌海宗宗主楚天河的唯一一个关门弟子,(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他是楚天河与庄秀娥私生子),自幼便被长辈许了"金童玉女"的婚约,未来要娶楚韵香为妻,继承凌海宗的大统。那日他见楚韵香生得可爱,想摘一朵后山的"幽冥花"送她,却又不敢入万蛊林,便骗楚韵香进去,说"你帮我摘花,我就陪你玩,以后天天陪你"。楚韵香年幼天真,信以为真,独自入林摘花,却被碧鳞蛇咬伤。庄凌霄在林外听见她的哭声,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被牵连,竟掉头跑掉了,连呼救都忘了,任由她在毒瘴中等死。
若不是陈秀斌恰好路过,楚韵香早已命丧黄泉。
这件事,凌海宗宗主楚天河压了下来。庄凌霄是少宗主,未来要继承大统,岂能背负害死圣女的罪名?楚天河对外只说楚韵香是误入万蛊林,被陈秀斌所救,对庄凌霄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甚至还将此事列为宗中禁忌,严禁弟子议论。
但楚韵香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个为她吮毒血、喂她吃九转还魂丹的少年。
她记住了他嘴角的笑,他清朗的声音,他背她时那并不宽阔却温暖至极的肩膀。
从那天起,她便开始修炼凌海宗最危险的"噬音"与"摄魂"——不是为了成为圣女,不是为了光耀宗门,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力,而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那个少年身边,保护他,报答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十年间,她每日苦练,手指被琴弦磨出了厚厚的茧,无数次因内力反噬而吐血昏厥,却从未有过一丝退缩。
"陈掌门?陈掌门!"
李长风的声音将陈秀斌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微微一怔,才发现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神,目光仍停留在那棵古松的方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场边已有人窃笑,交头接耳,猜测这位年轻的陈掌门究竟在想什么,竟在如此隆重的场合失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也悄然隐入了人群,如一片雪花落入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抱歉。"陈秀斌歉意一笑,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失神只是错觉,"李长老剑法精妙,气势如虹,秀斌一时失神,还请见谅。"
李长风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震得周围人纷纷侧目:"陈掌门少年英雄,想必是在想哪位红颜知己吧?不然何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露出那般温柔神色?"
满场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陈秀斌也不恼,只是目光再次搜寻那棵古松,却已不见白衣踪影。古松下只有几片落叶随风飘舞,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荡荡的,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是他思念过度而产生的臆想。
他心中微微失落,如有所失,空落落的。
却不知,此刻在古松之后,楚韵香正背靠着树干,面纱下的脸颊早已绯红,如三月桃花,滚烫滚烫。她的心跳得极快,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微微颤抖。
"还是那样..."她轻声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甜蜜,还有几分十年未变的执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陈秀斌当年为她编的草绳——那草绳是用万蛊林中的"金丝草"编的,十年过去,草绳早已干枯发黄,却被她小心翼翼地用丝线缠绕加固,一直戴在腕上,从未离身,连沐浴就寝也不摘下。每当夜深人静,她便会抚着这串草绳,想起那个背她出林少年的笑容,那是她十年来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圣女,少宗主请您回宗。"
一名凌海宗弟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如一道冰锥刺入温暖的梦境。
楚韵香眼底的温柔瞬间消散,重新凝成寒冰,冷得彻骨。她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名弟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场中那个青衫身影。他正被各派掌门围住,寒暄客套,风度翩翩,光芒万丈。她多想走过去,摘下面纱,告诉他自己是谁,告诉他这十年她从未忘记。但她不能。她是凌海宗的圣女,他是剑雨派的掌门,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正邪之辨,隔着少宗主庄凌霄那双阴鸷的眼睛。
她转身离去。衣袂飘飘,如一片孤云,如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没入暮色之中,再无痕迹。
山风又起,七十二面盟旗烈烈作响,仿佛在为她送行,又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