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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那天我 ...

  •   那天我们和老师撒了谎请了假,没上晚自习。

      我们花了一个下午的复习课时间写作业,在放学铃响的前十分钟跟着几个早退的同学一起跑走。我三年来第一次被孟主任追赶,他在后面大吼:“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有那么饿?”

      我终于知道他们之前为什么挨了骂还一直笑。

      其实孟主任对整个高三的学生都很宽和。眼保健操的时候,常有同学趁机眠上几分钟,他也不会再像前两年那样冲进教室把他们叫醒。

      其实也没有人真的饿得受不了。一天中屈指可数的自由时光,总有人想提前得到。

      我先陪着薛汝青回了家。我们只花了半个小时就从薛汝青家里收走了他的行李,一些日用品和几套换洗的衣物,塞满了我和他的书包。

      明亮的客厅陈设如常,却已失了生气。

      回到亚龙二厂家属院的时候,我看了门卫里的钟,还不到七点。

      在单元楼前,我的书包提带被薛汝青拉住,我转头,看见他愣愣地眨着眼睛,抿了一下嘴唇。

      薛汝青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变成了胆小鬼,但我没法嘲笑他。我像之前他揽我肩那样揽住他的肩,带着他走。我催他:“走快点啦,好热。”

      爸在上周五就已经听我说过薛汝青父母的事。那晚,他难得有了好奇心,话很密地追问我:送你电扇那个?来咱家吃鱼那个?有点像小女娃那个?

      我说:对的就是他。

      爸就也很难过了。我俩安静地吃饭,爸有一搭没一搭地叹气:这是为啥啊。多好的小孩。唉呀!

      ……

      因为爸那天的反应,我相信,爸一定会赞同我的决定……其实,我也没那么有把握。

      我们摸黑走到三楼,楼里的电灯忽然亮了,所以我知道当时已经是七点了,夏天都这个时候来灯。家门没锁,开着条小缝,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把门前那一小块地面照得更亮。

      还在上楼梯,就看到爸笑呵呵拉开了门,撑开了嗓子冲我喊:“再晚点回来,我就得上小路边边那个化粪池捞你了!”就再大声点吧,我的面子又不重要。

      “哈哈哈哈。”

      薛汝青在后面小声偷笑。

      我都无语。。

      我们走上去,薛汝青和我爸打招呼,爸也和他问好。并且很顺手地薅了一把我的脑袋。

      “总有天要被你薅秃。”

      我瞄了爸一眼,告诉他我们今天请了假,作业写完也闲了,待会儿帮他洗碗。爸说好。

      说着说着,爸关了风扇,开了空调。

      他对薛汝青说:“嘿!薛汝青,你来得巧!叔叔今天炸了皮蛋小酥肉!”

      我断断续续地和爸说缘由,爸听完想也没想就把事应下了。一拍脑门,又说:“但你俩得挤祁恩的小床了,天热,祁恩的屋子更吹得着空调些!”

      “你们吃,我去把席子给你们换上——”

      晚上,薛汝青从书包里掏给我一个印着两只白熊的红色圆形铁皮盒:“我年初存的,有个千把块钱吧……算我交的伙食费。你帮我给叔叔,好吗?”

      我一向使命必达。

      然而我爸死活不收。

      我失败了。

      薛汝青又自己抱着盒子去找我爸,我就靠在门框边静静地听:

      “汝青啊,听叔的,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叔又不会赶你走。”

      “祁叔,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你不愿意收下它,比直接赶我走还要让我难过。我这时候跟着祁恩来,本来就已经给你添麻烦了,总不能又……”

      “哎!多副碗筷的事,算什么麻烦!这样,叔就把它收下了,你呢,就安心在这住,想住多久都好。你俩都是独生子,就当彼此多了个兄弟,好不好?”

      爸把铁皮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柜子上。

      ……

      于是,我在高三下期的最后一个月时有了一个崭新的三口之家,爸有了另一个儿子。

      我和薛汝青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的笑容时真时假,偶尔也带着年纪还小时那样的孩子气。

      总之,我和薛汝青。

      我们都在高中生涯的末期里成长为大人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都平静地走出考场。

      那天太阳特别大。楼是楼,影是影,站在光和影里,就像身处于两个相反的世界。

      被光线刺痛的皮肤和走进暗处仍然存在的闷热,让我和薛汝青发现,原来人真的能够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游离飘荡。可以不去想未来如何,过去怎样。

      下午,我们买了两张游泳票。

      那泳池就修在隔壁小区里面。而在工作日里,业主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几乎没什么人来玩。我们因此得到了一种颇为珍贵的安静。

      我俩赤着上身坐在泳池边缘啃雪糕。

      我咬了雪糕一大口,被它冰得两眼一眯。眼睛再一睁,就听见薛汝青骂了声:“哎……草!”

      循着他的目光,我看见那半坨小雪生在水里漂浮、化开,最后只留下一截小木棍。

      我忍不住笑话他,并且毫无同情心地给他讲了个冷笑话:“好狡猾的雪糕,简直像鱼一样灵活!”

      “啧……”他瞥我一眼,跳下水去把小棍子捡起来,踩着梯子上来,又一脸幽怨地看着我。随后幽幽地对我下了定论:“祁恩,你也太讨厌了!”

      “才发现我讨厌?是不是有点晚了。”我如此说完,把手里最后两口鲜奶糕递到他嘴边,“别一口闷,待会儿牙冻掉了又得跳下去捞。”

      “嘁。”薛汝青鸟都不鸟我,就着我的手咧着嘴就把东西叼走,一侧腮肉都被挤得鼓起来。他用两只手捂住那侧脸蛋子,表情痛苦了几秒。

      随后又咽下奶糕,对着手心哈了几下气。

      薛汝青很好哄。

      他弯着眼睛对我笑,很娇气地说:“虽然你很讨厌,但我决定还是不讨厌你了。”

      他怎么会讨厌我。

      看见他这副久违的小孩儿样,我好开心。

      于是,我诚心对他说:“谢谢你。”

      薛汝青的目光又变得神采奕奕了。他把两条木棍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回过头和我说:“嗯嗯……那我也谢谢你吧!祁恩。谢谢你。”

      我们两个谢来谢去,又开始搭在一起笑,薛汝青使坏把我推进水里,我也把他往下拖。

      我们像两条漫无目的的小鱼,在池子里追打,不服输地朝对方泼水……如此胡闹了一下午,才赶在爸下班前去菜市买好菜,回了家。

      那是我前十八年人生中离幸福最近的一段日子。

      而我真正触摸到幸福宝典的扉页是在七月初,距离考试出分过后的第四天。我和薛汝青于志愿填报当天凌晨就守在了距离亚龙二厂最近的一家网吧里,等它一有空位就冲进去。我们共同翻阅一摞报纸和学校发的那册《招生计划合订本》。

      我的总分只勉强挤进了市内前一百,距离国内最顶尖的那些院校也算相隔天堑,就算是市排第一,也才刚刚摸到了清北的边缘。

      起初,我们都不把地图上的比例尺当回事。直到尘埃落定、裁决降临,才发觉‘所谓天才’与‘天才’之间,依然存在着咫尺天涯的鸿沟。

      好在我从不把自己当天才,因此很轻易就能走到自己梦想中的位置,未感分毫落差地填报了从州大学的法学专业。

      薛汝青虽然没拿到三大的合格证,却过了另几所独立音乐学院的校考。再加上五百出头的文化分,无论是往南走还是往北走,都是很有竞争力的。

      可我,希望他不要走。

      “祁恩,你说我去哪里好?其实我很想到会下雪的北方去……你觉得黑龙江好不好?”薛汝青的语气其实不怎么兴奋。他茫然盯着电脑屏幕,我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想去那么远的中俄边界。

      “其实深圳也还不错,离香港很近,香港又像从州……可以这么说吗?还是从州像香港啊?”

      薛汝青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自说自话:“那边又很热,应该会有很多飞虫?还是不要吧。”

      我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想出这么极端的两个选项。简直是丝毫不考虑院校定位和专业适配度,好像真的对自己的未来全不在意,一心要去个让人要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把他找到的地方。

      我心里不舒服,也提不出什么好建议,说:“哪里都好,只要你去了不后悔,不害怕,就可以。”

      “对噢,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我肯定会过得很凄凉。”薛汝青恍然觉悟似的,笑嘻嘻地从我手里抽走那本指南书,装模装样地翻了翻。

      又闷闷地说:“其实到哪里都一样。人到最后,不都是一个人吗?”

      这种话从他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难过。我的心肠无可避免地开始痉挛、发酸。

      安静了一会儿过后,我避重就轻地告诉他:“其实……是不一样的。如果你离从州近些,至少还有你小姨舅舅他们能帮你管点事。”

      薛汝青轻叹一声,说:“管我几顿饭是行,还能替我管什么大事么?我又不是小屁孩了。”

      那你留下来,让我管你的大事,好吗。

      我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可这种事,我和他,哪里会有好时机?

      如果他真的糊里糊涂地飞走,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将来我们还能有再见的可能性吗?到那时,就更不要谈什么天时地利了。

      想透了这一点,我问他:“薛汝青,你有什么非得离开从州的理由吗?”

      “有啊,我在这里总想起他们,就难受。”

      “你到其他地方,就可以不想起他们了吗?”

      “不可能吧,也会想。”薛汝青说着吸了吸鼻子,抬手随意搓了一下他那块薄薄的脸颊肉,“能够忘掉最好……可我怎么能把他们忘掉呢?”

      我挑不出他话语中的情感漏洞,又说:“无论北方还是南边,你单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要怎么样度过四年?过年还会回家吗?以后又打算去哪?”

      “……我哪里有家?”薛汝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神飘忽到电脑屏幕上,几乎要把它望穿。

      “有啊,我家就是你家。”

      我的心被自己这句话弄得直跳,觉得有点太肉麻,就又开始找补:“其实从州这几年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不是吗?从州大学音乐系,在国内明明能排得上号,也不浪费你分数。你为什么不考虑它?”

      “啊。额……”薛汝青低下头,没回答我。

      他神游一样开始用指甲抠弄报纸边缘的锯齿,把报纸撕成短短的条形流苏,随后怯生生地向我求证:“原来你也舍不得和我分开太远,对不对?”

      薛汝青的眼神湿漉漉的,却很有穿透力。

      令我再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我迎上他的目光,说:“是。你也留在从州,我们还当同学,每天都见面……以后,我来管你的事,无论大事小事,我们都一起解决。行吗?”

      薛汝青又一次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很果断地把“从州大学- 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填在了排头,又把从州其他几所高校按次填上。

      之后,他拍了下我的手臂,淡淡地说:“你说得很对。其实我觉得后面都不用填了,没什么风险。”

      我很少听他用这样语气说话。

      我看他,他也没再给我眼神。他移动着鼠标,保存核对预览提交,一气呵成。他说:“走吧。”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迎面而来的风也还带着热意。

      我们一起回家,路过旧书摊,红砖楼,谁都没再说话。到五金城路口那两座金马塑像下方立柱的围栏边时,薛汝青忽然停住了脚步,叫我的名字——

      “祁恩,你好没意思。”

      天色明亮起来了。太阳照着我们。

      薛汝青目光如炬,刺得我无处遁形。

      我说:“汝青,我……”

      “你要说你喜欢我?我看未必。你没那种勇气。祁恩。原来你不和我想象中的祁恩一样勇敢。” 薛汝青的语速很快,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急言令色的模样。

      不等我回答,他又是一大串话杀了过来:“我现在一个人了,所以敢这样和你说话。而你还有你爸爸的期待,你肩负着过去和未来,所以你不敢把一切都说破。这个,我也理解。”

      “可你这样含糊其辞,欲言又止,我以后要怎么样和你相处?你如果不敢,就不该那样告诉我。”

      他说完,倚靠在围栏边开始沉默。

      空心管被他碰得“嗡”一声,那声音在他和我之间那段极短的距离间回荡,撞进我的头脑里。

      透过他清瘦的脊背,我看见了我从来都匮乏的东西。他的目光重新平和下来,明亮温柔。

      可我再也忘不了。几秒钟前,他眼里的锋芒。

      在心中激荡着的震撼的驱使下,我走近了他,抬手轻轻把他的头颅拨回来,强迫他和我目光相接……思绪电光火石间,我的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腰侧。

      薛汝青的嘴唇温热而柔软,我紧紧缠绕他的后颈,不令他后退一步。

      他起初躲着我,不让我亲得更深,再就是推我,抱我,回吻我。最后开始蛮横地啃咬我嘴角那一小块皮肉,又像雏鸟那样一下一下地啄我的脸和下颌。

      我们在七月的清晨接吻,揭开了少年时代的最后一个谜语。过后,我和他道了歉:“对不起。你还愿意和我谈恋爱吗?为你,我会变得再勇敢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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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创作初衷是在准备新文签约前,想讲个现实向故事给自己听。创作过程实在是太痛苦了,咪一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就想321跳了,所以先暂停更新,理一下新文大纲。 全文预计8万字,本年内完结,不会弃坑。 当前只是卡在了最幸福的一个节点,有全文阅读意向的亲可以等待一下……阿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