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归矣》盛长宁

3、第 3 章 东宫。

　　东宫。

　　殿内暖融融的炭火气扑出来，混着沉水香清苦的尾调，将谢兰庭身上沾染的满街灯烟火尘一并裹住。

　　"殿下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侧殿帘后传来，紧接着是脚步急急的声响。

　　赵嬷嬷撩帘出来，一头乌发间缀了几根银丝，面容圆润白净，眉眼焦灼。

　　赵嬷嬷是谢兰庭的奶娘，自幼时便贴身照料。

　　先皇后薨逝得早，彼时谢兰庭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赵嬷嬷几乎是半母半仆地将他带大的。

　　"老奴给殿下请安。"赵嬷嬷屈膝福了一礼，"老奴听说您下了马连口热茶都没喝，直接就往朱雀大街去了？今日上元灯节，那地方人挤人的，您……"

　　"嬷嬷。"谢兰庭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灯影底下，他那张脸确实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比离京时更分明了，眼底虽还含着温润的笑意，那笑意底下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儋州的盐税事关朝廷岁入，早一日回来，早一日交差，父皇也少操一日心。"谢兰庭微微弯了弯唇角，答得从容，"嬷嬷不必忧心，我身子无碍。"

　　她低低"嗳"了一声，转身从内侍捧着的托盘里取了温帕子："殿下先擦把脸，暖暖手。老奴让小厨房一直温着参汤呢，这就去给您端来。"

　　谢兰庭接过帕子覆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漫开，笼住他满面的倦色。

　　"参汤不急。"谢兰庭将帕子搁回托盘里，声音淡淡的，"先替我宽衣吧。"

　　赵嬷嬷应了一声"是"，上前两步替他解披风系带，将他外袍叠好，目光扫到他腰间，动作忽地顿住了。

　　赵嬷嬷怔了一瞬，面上浮出几分惊诧："殿下，您的玉佩呢？"

　　谢兰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根空荡荡的绦带，神色淡淡的，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大约是掉了吧。"

　　赵嬷嬷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半度，急道："殿下，那可是先皇后留给您的，怎么不小心掉了。"

　　这枚玉佩是谢兰庭对生母唯一的念想，日夜不离身。

　　谢兰庭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嬷嬷别急，我马上派人去找。"

　　*

　　太傅府。

　　这一夜沈昭黎睡得格外沉。

　　许是今日走了太多路，又许是终于寻到了那个声音的来处，她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耳边是一阵尖刺的嘶鸣。

　　沈昭黎觉得自己整个人猛地颠了一下，仿佛坐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里，车窗外有东西呼啸而过。

　　而后车身猛地一歪，接着听见木料断裂的巨响，车夫惊惶的喊叫，碧桃和翠盏的尖叫声。

　　天旋地转。她的脊背重重撞上地面，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

　　粗粝的石子蹭过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她张了张嘴想喊疼，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腥甜。

　　她趴在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

　　有路人惊叫着围过来。

　　“这里有人受伤了！”

　　“是太傅府的马车，快来人啊。”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地涌进耳朵，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沈昭黎猛地睁开眼。

　　绢纱透过来的天光已经亮了大半，日头明晃晃地铺在窗纸上。

　　她的额上渗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脊也是一片潮意，中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大口喘着气，心口那阵熟悉的钝痛一阵阵地往上涌。

　　那个梦太真实了。

　　她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触感光滑，没有血，没有伤。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只有因常年病弱留下的薄薄青色血管，没有半点擦痕。

　　可梦里那种被甩出马车、脊背撞上地面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她身上，一抽一抽地泛着酸。

　　她慢慢躺回去，盯着帐顶发呆。

　　若不是那辆送灯的板车卡住了巷子口，她本该在暮色最浓的时候带着碧桃翠盏沿朱雀大街回府的。

　　方才那个梦，好像是她本该遭遇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昭黎正盯着帐顶发呆，帘外便响起了碧桃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姑娘，您醒了？"碧桃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婢进来伺候您梳洗？"

　　沈昭黎"嗯"了一声，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碧桃掀帘进来，瞧见她额上一层细密的薄汗，登时吓了一跳，"姑娘又做噩梦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沈昭黎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碧桃也不再多问，转身去拧了温帕子递过来，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对襟小袄，服侍她一件件穿好。

　　沈昭黎在铜镜前坐下，碧桃站到她身后替她篦发。

　　她的目光突然扫过妆台上的龙纹玉佩。

　　"碧桃，"沈昭黎忽然开口，"昨儿夜里跟人借的那袋银子，你还回去了么？"

　　"姑娘放心，今儿一早奴婢就让钱三跑了一趟，把荷包原样还回去了。"

　　沈昭黎顺手拿起玉佩，轻轻抚过纹路。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姑娘，这个玉佩怎么办？那玉瞧着成色极好，不像是寻常人家戴的东西。"

　　沈昭黎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扣着桌沿，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说："那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碧桃一愣："姑娘知道是谁的？"

　　沈昭黎轻轻描过花心那个"兰"字，抿了抿唇。

　　"是太子的。"

　　"太、太子？"碧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瞪圆了眼睛凑过来，盯着她掌心里那枚玉佩看了又看，"姑娘您怎么知道？"

　　"你忘了昨日借钱给咱们的那个人？"沈昭黎偏过头看她，声音温温软软的，"他叫萧明翊，靖安侯府的世子。萧明翊是谁的挚友，你不知道？"

　　碧桃张着嘴愣了半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您是说他身边那位穿竹青衣裳的公子，就是太子殿下？"

　　沈昭黎轻轻点了点头。

　　碧桃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自家姑娘日日闷在府里养病，她自然也就跟着不出府。哪里想得到昨儿夜里偶然遇见的人，竟然就是东宫储君。

　　沈昭黎被碧桃惊诧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心口那阵沉闷的疼总算散了些。

　　太子谢兰庭的名头，她虽足不出户，但也听过不少。

　　温润谦和，端方自持，生了一副连宫里老画师都叹无从下笔的好相貌。

　　如今不过弱冠之年，便已帮着陛下料理朝政，春闱的卷子都要先经他一过手才呈御览。

　　父亲在家时常提起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人师者的骄傲，说太子殿下天资过人又勤勉自持，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从前得沈昭黎听了也就听了，她从小被这幅身子拘着，出门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纵然全京城的贵女们都兴高采烈的谈论着东宫太子的风貌，但她却连这位太子殿下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她闺阁里的日子是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外头那些风云人物再是耀眼，照不进她这方寸天地里来，自然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如今好像有些不同了。

　　像春日里落了第一滴雨，她原本干涸的心河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

　　沈昭黎到时，黎氏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小圆桌上摆了几碟清淡的菜色，一碗白粥搁在沈昭黎惯常坐的那一侧，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阿娘。"沈昭黎在桌前坐下来，接过黎氏递来的瓷勺，低头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黎氏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看了一会儿，眉眼间浮出几分欣慰来："昨夜出去走了走，倒像是把你这一冬的闷气都走散了。快跟阿娘说说，昨儿夜里玩得开不开心？"

　　沈昭黎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眼前忽然浮现出谢兰庭看向她时温温淡淡的目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开心。"沈昭黎低下头，将那勺粥送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蔓上了一层薄红。

　　黎氏没有留意她耳根的颜色，笑着点了点头："开心就好。你呀，就是闷得太久了。"

　　她说着，忽而收了笑意，神色里添了几分后怕。

　　"只是今一早阿娘就听说，昨儿夜里街上蹿出来一匹野马，踏翻了好些摊位，还撞伤了人。阿娘一想，后脊梁都凉了。"

　　沈昭黎忙放下瓷勺温声宽慰："阿娘别担心。当时巷子口的板车卡住了路，女儿没急着走，在听云居歇了好一阵脚。那马蹿出来的时候，女儿还在楼上坐着呢。"

　　黎氏听了，长舒了一口气，拍着心口连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是老天爷保佑你。"

　　沈昭黎又低头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了眼四周："阿娘，父亲呢？怎么不见他来用早膳？"

　　黎氏方才还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叹了口气："天不亮宫里就来人了，把你父亲叫走了。说是要编修什么书，走得急，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沈昭黎抬眸："什么书？"

　　黎氏摆了摆手："具体的阿娘也不晓得，只是听那意思，怕是一个月都回不来，要住在宫里。"

　　沈昭黎垂下眼，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了，才轻声问道："那父亲一个人在宫里，吃得惯么？父亲胃疾，得一日一日用膳食精心调养着。"

　　黎氏被她这句话戳中了心事，连声叹气："阿娘正愁这个呢。不过你父亲有胃疾圣上也是知道的，阿娘已经吩咐厨房备着食盒了。"

　　沈昭黎低头盯着碗里那点残余的粥面，将瓷勺搁下，抬起眼来："阿娘……要不，我给爹爹送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