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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昭黎整个 ...

  •   沈昭黎整个人被按在锦褥上,喉咙里溢出来,细碎的、含混的低吟。

      "……别……"

      身后的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脊背传过来,热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什么?"他凑过去,将她的脸掰过来,“缓缓,看着我。"

      她被他翻了过来。

      床幔垂着,烛火隔着绡纱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眉眼。

      沈昭黎猛地惊醒,锦缎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住那阵熟悉的心口绞痛。

      天光还蒙蒙亮,隔着茜纱帐透进来。

      帐顶绣着莲花的纹样,此时在她眼里却扭曲成梦里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正掐着她的腰往榻上按。

      “……”

      沈昭黎一把将脸埋进软枕里,耳根烧得几乎能烫熟鸡蛋。

      又梦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锦被拉到下巴底下,瞪着帐顶发呆。

      从去年正月那场高烧之后,那个男人就像在她脑子里扎了根,夜夜入梦。

      但梦里他的面目总是笼着一层雾,她看不清面容。

      但她自小因体弱很少出门,连闺中密友都没有,更遑论相熟的男子。

      可他叫她“缓缓”。

      缓缓,她的小字。

      知道她的小字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人。爹娘,祖母,再就是从小奶她到大的周嬷嬷。

      偏偏梦里那个男人叫得那样自然,像叫了一辈子似的。

      声音低沉温润,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每次他一开口,沈昭黎就觉得后脊梁骨都酥了半边,连心口疼都能忘了。

      “姑娘,您醒了?”外间传来碧桃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沈昭黎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锦被又裹紧了些。

      她现在这幅面红耳赤的模样实在没法见人,好歹得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才行。

      碧桃在外间窸窸窣窣地准备洗漱的物什,铜盆碰着木架发出清脆的声响,隔着帘子传过来,让沈昭黎渐渐从那个旖旎的梦里抽离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连脖颈都泛着一层薄粉。

      唉,她一个太傅府的嫡女,正经的京城闺秀,这都一年了,怎么能日日夜里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梦?

      可宫里来的太医看了三回,外头请的什么名医圣手也来了七八个,诊来诊去都只说她是娘胎里带的弱症,气血两亏,心脉不足,须得慢慢调养,并无他法。

      她犹豫了半响,要不要说自己的梦,但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往外吐。

      于是大夫们只当她是寻常体弱,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姑娘?”碧桃又在帘子外头唤了,“您起来了么?周嬷嬷说今日难得日头好,让您早些起身去院子里晒晒,总闷在屋里对身子不好。”

      沈昭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了三次,才觉得脸上的热意褪了些许。

      她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碧桃掀帘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盆,热水蒸腾着白气。

      她把盆搁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絮絮叨叨:“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奴婢听着您后半夜翻了好几次身,是不是又心口疼了?要不明儿还是把李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吧……”

      “不喝。”沈昭黎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闷闷地打断她,“那东西喝了也不管用,还白吃苦。”

      碧桃便不再劝,只“哎”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给沈昭黎取衣裳。

      沈昭黎敷完脸,把帕子递回去,碧桃接过,然后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和一条月白云锦裙抖开来给她看:“今日就穿这套吧,周嬷嬷说姑娘气色好些了,穿这个颜色衬人。”

      沈昭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梦。

      昨夜梦里那男人似乎比往常更急切了些,箍着她腰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

      然后他就把她翻了过去,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停。

      沈昭黎猛地回神,碧桃正拿着外衫要往她身上披,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担忧地又唤了一声:“姑娘?”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你去把窗子开条缝透透气。”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些,系好腰带走到窗边。

      碧桃只开了一道细缝,冷风钻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从她身上散发出去的那点暧昧热气。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颤巍巍地抖着。

      “姑娘,”碧桃从外间探进半个脑袋,“今日早膳摆在哪里?是在屋里用还是去花厅?今儿有您爱吃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屋里用吧。”沈昭黎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只是眼底还留着一丝没散尽的潮湿水光。

      碧桃“嗳”了一声缩回去,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

      *

      午后的日光被窗棂筛成细碎的金箔,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

      黎氏来时,沈昭黎正倚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白釉小碟里搁着半块没动过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指尖捻着一小块,半天也没往唇边送。

      "缓缓。"黎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女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便软了三分。

      黎氏抬步走进来,嗔怪地抽走她手里的点心,"再捏就要化了,你倒是吃呀。"

      沈昭黎回过神来,弯了弯眼睛:"阿娘。"

      黎氏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才放心地收回手去。

      她瞧着女儿今日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好,双颊虽仍不算红润,好歹没有往日那种纸片似的苍白了,衬着身上那件鹅黄的小袄,倒也有了几分十五六岁姑娘家该有的鲜活劲儿。

      "今儿是上元灯节,外头热闹得很。"黎氏一边替她理了理鬓边松散的碎发,一边温声开口,"你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躺软了。阿娘琢磨着,今儿让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也沾沾节日的人气。"

      沈昭黎微微怔了一下。

      她自幼体弱,心口那个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走远些路都气短。

      从小到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东郊的慈恩寺。

      那年祖母带她去还愿,马车走了一刻钟她就脸色发白,周嬷嬷吓得赶紧让车夫掉头回来。

      打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提过带她出门的事。

      "外头人多,"她垂下眼睫,声音软软的,"怕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黎氏的语气软和却不容推拒,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带上碧桃、翠盏两个丫头,再领四五个小厮跟着,远远地看上几眼灯彩就回来,又不叫你去挤着。"

      "好,"她弯了弯唇角,眉眼软下来,"都听阿娘的。"

      “翠盏,把那件赤金妆花缎斗篷的拿出来吧。”

      “欸。”翠盏答道。

      碧桃和翠盏得了信儿,手脚麻利地翻箱倒柜。

      斗篷上以金线绣着缠枝宝相花,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茸茸地拢着,触手生温。底下是条石榴红挑线裙,裙摆绣了折枝红梅,走动时花枝隐现,像踏雪而开。

      沈昭黎偏爱艳色,而之前有大师算过她也需穿艳色。

      她五岁那年病得险些没了命,太傅请了国师寺一位老大师来瞧。

      老大师看了她八字,又掐指算了半日,说她天生禀弱之体,五行缺火,须以火色镇之,因此自小穿红着绯。

      太傅起初半信半疑,但沈昭黎穿亮色的那年果然少生了几场病,便由她去了。

      沈昭黎在铜镜前坐下,翠盏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髻,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耳垂上那对赤金镶红宝的坠子轻轻晃荡着,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多了几分瓷胎般剔透的意味。

      碧桃替她把斗篷系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捂着嘴笑:"姑娘这样一打扮,真真跟年画上的小仙女儿似的。"

      沈昭黎被她逗得耳根微热,转身嗔了她一眼:"就你嘴贫。走了。"

      天色将暮未暮,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光,而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次第亮起了灯。

      沈昭黎被碧桃扶着,缓步走在人流相对稀疏的巷弄里,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莲灯、鱼灯、走马灯、宫灯,一盏盏一簇簇,光影流转,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明如白昼。

      人声喧嚷,孩童举着糖人从她身侧跑过,笑声清脆。

      摊贩吆喝着卖汤圆、卖糖葫芦、卖彩绘面具,烟火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沈昭黎站在巷口,一时竟有些怔忪。

      "姑娘,您慢些走。"碧桃紧紧搀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被哪个不长眼的行人撞了。

      沈昭黎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一家摊子前。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往嘴里灌了一口油,猛地朝手中的火把喷去,一道炽烈的火龙腾空而起,在暮色里炸开一团耀眼的光,围观的人群轰然喝彩。

      沈昭黎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眼。

      "姑娘喜欢看这个?"翠盏见她看得入神,凑过来小声问。

      沈昭黎弯了弯唇,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小厮挤了过来。

      他一脸为难地凑到碧桃耳边说了句什么,碧桃蹙了蹙眉,又转头跟沈昭黎禀报。

      "姑娘,钱三说巷子口有辆送灯的板车卡住了,把咱们回府的路堵了大半,他怕一会儿人更多了更不好走,想先去瞧瞧能不能帮着挪开。"

      沈昭黎摆摆手:"去吧,留两个人跟着就成。"

      钱三应了一声,又叮嘱留下的两个小厮千万盯紧了姑娘,才匆匆往巷子口去了。

      *

      听云居雅间之内。

      谢兰庭正垂下眼,将手中的茶盏慢慢放回桌面。

      一身竹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通身的气派温润如玉,面上含着的一点浅淡笑意。

      对面坐着靖安侯府世子萧明翊,正翘着腿往嘴里丢花生米,一面丢一面拿眼风瞟他。

      "我说太子殿下,"萧明翊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似笑非笑地开口,"您老人家不是在儋州查盐税么?上个月的信里还说至少要到三月才能回京,怎么腊月廿八就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了?"

      谢兰庭神色淡淡的,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没接话。

      萧明翊见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你在半道上马都跑废了两匹,最后那几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你急什么?"

      "太后近年身子不大好。"谢兰庭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温淡淡的,像春夜的风拂过水面,"我做孙儿的,早些回来陪陪她老人家,也是应当的。"

      萧明翊眯了眯眼,“太后寿辰是三月的事,你早回来这一个多月是打算在宫里长蘑菇?”

      谢兰庭扫他一眼,“那你可以多进宫来陪我。”

      萧明翊不再接话,重新靠回椅背,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

      "咦?"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楼下长街某处,"你看那穿红斗篷的姑娘是谁家的?"

      萧明翊饶有兴致地探了探头,"好亮眼的一身,隔着半条街都瞧见了。哎你瞧,她身边跟着好些人,看样子是哪家的贵女。"

      谢兰庭没有转头。

      他只是望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一瞬。

      *
      楼下的喝彩声渐渐稀了,那喷火的汉子收了架势,正端着一只铜钵挨个儿讨赏钱。

      沈昭黎看得尽兴,唇角弯弯的还挂着笑,巷子口钱三吭哧吭哧地跑了回来。

      "姑娘。"钱三在几步外停下来,一脸为难地禀道,"巷子口那板车卡得忒死,轱辘陷进石缝里了,整条巷子塞得严严实实,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碧桃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夜里风大,姑娘身子受不住。"

      钱三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往街对面一指:"附近就是'听云居',京城最大的酒楼,要不姑娘先去那儿坐坐?"

      碧桃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那酒楼飞檐斗拱,门前悬着两盏极大的琉璃走马灯,气派得很。

      翠盏转头看向沈昭黎,见她方才站了这许久,虽然面上还勉强撑着笑意,但唇色已经比出门时淡了几分,心疼道,"姑娘,咱们先去坐坐吧?您站着也站累了。"

      “好。”

      沈昭黎确实有些乏了,她点了点头,一行人朝着听云居走去。

      听云居的小二引着她们绕过前堂热闹的酒桌,一路往楼上走。

      楼梯转角处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绢纱上绘着嫦娥奔月的图样,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将嫦娥的裙裾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沈昭黎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气息微微有些促。

      小二将她们引上二楼,推开临街一间雅间的门。

      碧桃替沈昭黎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又将窗子合拢了些。

      翠盏翻出随身带的暖手炉,往里头添了块新炭,塞进沈昭黎手里。

      "姑娘先坐着暖暖手。"

      沈昭黎弯了弯唇,接过暖手炉拢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炭火隔着铜壁传上来。

      沈昭黎看了一会儿灯,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翠盏,叫小二添壶热茶来。”

      “欸。”

      翠盏刚拉开半扇门,走廊对面那间雅间的门也恰好被小二从里面推开,一道温润的声音伴着淡淡的茶香从门缝里漫出来。

      "……把楼下那几盏走马灯挪到檐下去,风口太正,晃得刺眼。"

      沈昭黎的指尖猛地攥紧。

      她整个人定在座位,连呼吸都忘了。

      那道声音温温的、润润的,像春夜的风拂过水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和她梦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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