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塔》最烦修文

8、第八章 远在一

　　远在一千公里外的普林顿区，阿提克斯正站在薇欧娜酒店的大门前。

　　天亮前博特就安排车把他送出了奥多纳郡，临行前奥蒂莉亚嘱咐给他收拾体面些，不要败了利昂的名声。可他收拾得再体面也无法掩饰自己一无所有的事实。

　　至于怀特家族的出身、金融诈骗局的旧事——那些东西早已没人记得了，连他自己也不愿多想。

　　“阿提克斯先生，请进，我们恭候你多时了。”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从酒店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疏离而礼貌的笑，和上次阿提克斯陪同维奥莱特来薇欧娜时的殷勤面孔，判若两人。

　　“叫我怀特。”阿提克斯整了整袖口，语气不耐，“我们还没有那么熟，詹姆斯。”

　　詹姆斯收敛起笑容，轻嗤了一声：“没人在意你姓什么，阿提克斯，这不重要。你恐怕更想早点入住薇欧娜最高层的总统套房吧？毕竟你现在的‘家’，也就只剩这间套房了。”

　　阿提克斯紧咬住牙，斑白的发丝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飞舞：“詹姆斯，你被解雇了！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薇欧娜！”

　　“哇哦哇哦哇哦！”詹姆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像被惊吓到的表情，掺杂了明晃晃的轻蔑和嘲讽，“真是让人害怕啊阿提克斯，要不是我归属薇欧娜总部，还真被你吓到了，真要是被你解雇了，我可怎么办啊，毕竟我还有我可爱的妻子还有乖巧的女儿要养活，我相信你不会明白这种压力的，对吧，毕竟你从来不用思考这种……让人烦恼的生存问题。”

　　“詹姆斯！”阿提克斯猛地提高了音量，原本帮顾客搬运行李的门童被惊得两手一抖，差点儿砸落在地。

　　“冷静，阿提克斯。”詹姆斯理了理领带，恢复成一开始那副面带微笑的疏离模样，“不要吓到我们的客人，我们进去再说，好吗？虽然你已经不再需要体面，但薇欧娜不行，我们需要客人。”

　　在阿提克斯板着脸踏进薇欧娜后，詹姆斯冲一旁的顾客致歉：“真是让您见笑了，稍后我将派人送一份小礼物到您的客房，一点心意，弥补刚刚受到的惊吓。”

　　“我不在乎什么礼物，先生，我只想知道刚刚那位是谁？”

　　客人年近五十，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鼻梁上戴了一副浮夸的钻石框架眼镜，脖子上的粉钻心形吊坠垂在胸前，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说话的语速快而有力，带着一股浓重的约克郡腔，以詹姆斯的眼力来看，这大概是一位自主创业略有小成的生意人。

　　詹姆斯暗自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神情为难道：“按理说，我们不该透露顾客的信息。可仔细想来，阿提克斯先生不仅不算我们薇欧娜的顾客，更是……哦，糟糕，我不该说太多。真是的，抱歉，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阿提克斯？”客人扶了扶那副夸张的钻石框眼镜，话语带着些兴奋，“好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他是你老板？”

　　詹姆斯摇头：“严格来说，不算。不过，他确实拥有对普林顿区薇欧娜的收益享用权。”

　　“是吗？”客人的兴致明显更浓了，她凑近詹姆斯，从粉色皮夹里掏出一摞纸币，拍给詹姆斯，“再多说一点，我喜欢听。”

　　“虽然对别人的事，我不该说太多。”詹姆斯面色依然有些为难，但是手上却熟练地把纸币收进西装内袋里，“但尽力满足每一位客人的需求，是我们薇欧娜一贯的服务宗旨。”

　　他领着客人往薇欧娜里面走去：“女士，这边请。”

　　薇欧娜的楼层足够高，以至于身处最高层的阿提克斯还以为自己在天上，一抬手就能触碰到飘摇的云。

　　格丽塔在格林顿学院已经毕业了，和她同级的弗兰克也一样。不一样的是，格丽塔被录取的大学原本在奥多纳郡，而弗兰克原本可以进入的大学在北罗斯威尔。结果因为格丽塔被外派到杜兰市，弗兰克也不得不跟过来。他们原本的学籍被保留，同时暂时作为交换生，在杜兰市的克里克大学就读国际贸易。

　　大学的学业并不紧张，格丽塔精力旺盛，除了按课表上课，其余时间还要熟悉庄园的资产管理，以及巡视矿区，督促生产。听上去感觉事情不多，但实际执行起来还挺忙碌。

　　塔利亚来到月亮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格丽塔在书房看杜兰市三号矿区第二季度的产量报告，弗兰克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看一本财经杂志。

　　书房里的灯光明亮，空气里氤氲着红茶的香气，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偷溜进来，掀起一片轻薄的纱帘。

　　“弗兰克，万斯家在杜兰市有一片葡萄园，你知道吗？”格丽塔抬眼看向一旁安静的弗兰克，“从月亮庄园南部的石榴林出发，大概走五十公里就到了。”

　　弗兰克指缝夹着一片书页，自嘲地笑了笑：“我并不清楚，丽塔。她不许我碰这些。”

　　格丽塔合上手里的文件，侧身看向他：“想去看看么？”她手里的钢笔一下一下点在橡木桌的皮革垫上，“利昂给万斯的聘礼。”

　　弗兰克眼睑下垂，捏着杂志的手背绷出青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清朗，听不出太多情绪：“看看吧，看看我值得多大的葡萄园。”

　　格丽塔起身走到弗兰克身前，抽走那本被捏皱了的杂志，随意扔在桌上，任由风翻起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他圈在身前。他银灰色的眼睛空洞得像一片死寂的星图。

　　“弗兰克，笑一个。”她用拇指按住他的唇角，强行往上牵动，给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假笑，“别逼我扇你。”

　　弗兰克偏过头，把脸埋进她颈侧，柔软的黑色头发蹭过她的锁骨，一抹湿意沾上她的皮肤。

　　“格丽塔，原谅我。”他的声音轻忽而缥缈，“我只是，还不适应。”

　　格丽塔一手撑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落在他后脑，指腹慢慢梳理他微卷的头发。

　　“可是，”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明白吗？”

　　弗兰克身形一僵。被利昂占有后又厌弃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但他明白，前十七年的一切来自万斯，未来的一切，必须依靠利昂。

　　他看着格丽塔眼底那片不容商量的黑色，像一面高墙，没有丝毫缝隙可钻。

　　他闭上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沙发边的小木桌上，红茶琥珀色的茶汤轻轻荡漾，加了三块方糖的茶汤带着一丝腻人的腥甜，饮茶的人先沿着杯沿浅啄，茶汤涌入他柔软的唇，为他的唇裹上一层油亮的蜜色，而后他张开嘴豪饮，茶杯激荡，琥珀色的茶汤淅沥沥淋了他一脸。

　　“芙兰朵，格丽塔呢？”塔利亚往楼上走去。

　　芙兰朵紧跟在她身后，答道：“大小姐在书房。”她快走两步，希望能拦住塔利亚，“弗兰克先生陪同在一起，塔利亚小姐。”

　　“弗兰克？”塔利亚音调猛地拔高，原本听说格丽塔在书房已经失了兴趣，一听弗兰克·万斯也在，立马加快脚步冲上楼去。

　　“凭什么！妈妈怎么把弗兰克给了她！”塔利亚难得抛去淑女的风范，走得虎虎生威，“该死的格丽塔，他们不可以在一起！”

　　“砰——”

　　书房大门被用力推开，手里被突然塞了钥匙的芙兰朵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大……大小姐，不是我，是塔利亚小姐她……”

　　“你们在干什么——！！”塔利亚疯了似的冲进来，“格丽塔！他是我的！”

　　格丽塔缓缓直起身，从弗兰克身前退开半步，回头看向塔利亚。她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发丝微乱，但眼神清醒而锋利。

　　“谁是你的？”

　　她伸手替弗兰克理了理被自己弄皱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片泛红的皮肤，故意让塔利亚看得清清楚楚。

　　“塔利亚，母亲没有教过你吗？”格丽塔收回手，双臂环胸，“不要打扰别人正在进行的好事，除非受到了邀请。”

　　她扫了一眼怒气冲天的塔利亚，嘴角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我可没有邀请你啊。”

　　塔利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瞪向对面垂着眼逃避她目光的弗兰克，鼻头一酸，眼泪决了堤似的淌下来。

　　“弗兰克……你和她一起欺负我！”塔利亚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格丽塔，“你们给我等着！”

　　放完狠话，塔利亚捂着脸跑了出去，差点儿给躲避不及的芙兰朵撞墙上。

　　弗兰克终于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像落了一层暗哑的灰，再无先前的莹亮。他哑声开口：“饿了没，一起去吃晚饭吧？”

　　格丽塔歪头看进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一点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要告诉你，”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哪怕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也无所谓。弗兰克，你的所有，一切，都属于我。”

　　她收回手，转身往盥洗室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一眼：“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

　　塔利亚脸上带着被用力擦拭过眼泪的红痕，风风火火冲回自己房间，咬牙切齿地咒骂：“该死的格丽塔，什么都要和我抢，抢我的妈妈，抢我的玩具，除了粗鲁地挥拳头还会什么，到底哪位贵族小姐会有熊一样的手掌，偏偏她引以为傲，花丛里的烂泥巴，该死的格丽塔！”

　　她瘪瘪嘴，拨响电话，在话筒里传来奥蒂莉亚温柔亲切的问候时，刚收敛起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妈妈——！！！”她嚎哭起来，“格丽塔……格丽塔她……”哭声戛然而止，她突然想到一切都是奥蒂莉亚做主安排的，转而控诉起别的来，“格丽塔太荒唐了，她居然在书房里和……弗兰克……”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但怨气冲天。

　　奥蒂莉亚正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她坐在落地窗前，手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跷起脚尖，俯瞰行人如蚂蚁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

　　“亲爱的，书房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奥蒂莉亚往后招招手，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打扮的男人走上前，乖巧地蹲下身，把脸送到她手边。

　　“可是妈妈……”

　　“我知道你不满意弗兰克被送给了格丽塔。”奥蒂莉亚捏了捏眉心，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男人的耳廓，“我向你祖母争取过了，她不允许。若是再等两年，弗兰克年纪大了你更看不上。”

　　“就算再等两年，他也才不到二十岁！”塔利亚不满地嘟囔。

　　奥蒂莉亚的手指停在男人后颈，轻轻按了按：“孩子，你可以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她收回手，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更何况，弗兰克就在月亮庄园。我们利昂从不排斥竞争。”

　　塔利亚眼珠转了转，睫毛上的泪珠在灯光下轻巧地滴落：“我知道了妈妈。”

　　她顿了一下，有些羞赧地绞着被角问：“妈妈，我不太会……之前都是阿提克斯主导的，我应该怎么做？”

　　奥蒂莉亚那边安静了片刻。塔利亚似乎听到了什么，正羞恼地准备挂断，就听奥蒂莉亚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打断的不耐，简短地说了几个字：“……他会就可以了。”

　　塔利亚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妈妈，你真是的……”

　　“年轻真好啊，塔利亚。”奥蒂莉亚轻笑一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