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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梁上 “小侯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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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商临渊。
他穿一身太仓郎中制式青袍,灰腰带,铜鱼符系在腰侧。袍角几点墨渍,是先前在计部院档案阁查旧档时蹭上的,倒更像个经年与账册打交道的小吏。
他脸上覆一层极薄的易容面皮,手法还是当年在计部院时从一位退职老密谍处学来的,不算高明,骗过值夜守卫与巡逻队却已足够。眉峰垫低,颧骨加宽,肤色比平日暗两个色阶,再配上微微佝偻的姿态,任谁看都只当是太仓素来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中年郎中孙文秀。
他今日傍晚收到晏清源暗桩传信,只有八个字:
“马安之欲焚册,速取。”
没有说是哪一本。但商临渊清楚,度支曹过去一年的调拨批文存根里,有他赴任前最后一批军粮调令的签章。签章人,马安之。一旦存根被毁,太仓入库记录与度支曹存根之间便再也对不上。所有罪证只剩下戈越手里那些朔北转运司的签收底册。可单凭底册,无法证明度支曹内部有人配合贪腐。
他必须在今晚取到存根原件。
他选在戌时进场。官衙已散,夜班衙役尚未完全打起精神,正是最松懈的一截。他从太仓西侧运粮门进,守卫认得他。准确地说,认得这张脸。孙文秀在太仓六年,每月总有七八日主动值夜,老实本分,从不出错。
守卫队长甚至同他开过玩笑,说孙郎中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便是把太仓账册从头抄到尾。商临渊接了守卫递来的一杯热茶,道了句“辛苦”,端着茶走进西南仓值夜小厅。
此刻他正站在木柜前,手指在账册脊背上快速地掠。他找的不是新卷宗,而是被故意换旧的册子。马安之最狡狯的一手,是把有问题的账册换成旧得发黄、边角打卷的淘汰本,混在待清库的弃档里。谁都不会去翻那些本该烧掉的旧账。可那些旧账上留下的涂改痕迹,偏是马安之亲手作假的证据。
商临渊要的,就是这些本应被“清库”的涂改页。
他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旧册,翻开。第三页某行数字旁,一道细微的涂痕,在旁人眼中像受潮水渍。他却认得,那是马安之惯用的荧消粉。涂改后有余韵,对光方显。他将这一页轻轻扯下,折好藏入怀中。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细微的响动。
不是鼠,不是风,是活物蹭动木料的声音。不在身侧,不在身后,在头顶。
商临渊没抬头,翻页的速度也没变,可他的耳朵已经锁住那个位置。横梁正上方,略偏左,离他约莫两丈。呼吸压得极轻,轻到几乎不可闻。
但商临渊不是寻常人。
他继续翻查剩余账册,将几页有涂改痕迹的一一取下折好,动作从容,像今夜不过又一个寻常值夜。他甚至端起那杯凉茶,饮一口。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角,借着续水,余光扫向横梁。
梁上积满灰尘与谷壳,乍看无异。可灰尘有一片不匀,靠近椽木转角处,比别处浅了些,像被衣角或袖口轻轻蹭过。
商临渊收回目光,端着茶走回方桌,重新坐下,继续翻册子。他左手搁在桌沿,右手翻页,看上去与犯困的小吏无异。只有左手拇指压着腰间那枚铜鱼符,将它慢慢转了向。鱼符侧面开了极细的刃,这是他自己的习惯。经年批文,指上有茧,把一方官符握成指间刀。
梁上,戈越已把油纸包塞入怀里。
他贴着横梁往下望。通风窗外,老库丁鼾声还在。可再过不到一刻钟,这人准醒,醒了便会提灯绕仓一圈。他必须在那之前走。房顶不能去。今晚月光亮,房顶一览无余,五城卫一眼便见。只剩原路,暗渠。可原路须先下梁,穿过整片储粮区。
而下面那个小吏,还醒着。他不伤他,只是让他睡一觉。
戈越从腰间抽出软鞭,把鞭梢黑胶撕开一角。那枚脉能晶核碎片在暗处泛出幽光,不足以照明,却足够他精确拿捏距离。目标在那人后颈,出手要快,力道要刚好,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便坠入昏沉。
他从横梁上无声跃下,像黑猫落地,脚尖触地即借力前冲。左手探出,要去扣那人肩;右臂一振,软鞭朝后颈绕去。不是勒,是绕,鞭梢划出一道弧。
然后鞭子停住了。
那人几乎在他鞭势出手的同一瞬离了椅,没回头,只右手向后一探,徒手攥住鞭梢。那枚脉能晶核碎片在激发时足以割开皮甲。而这个人,用手掌握住了它。
戈越瞳孔骤缩。
他立即弃鞭,松手的同时拔出右腿短刀,进身直刺对方腋下。那人侧身,步幅极小,像纸上轻轻横移一笔。同时间,左手一翻,铜鱼符如薄刀般斜切戈越腕侧。
戈越收腕回撤,第三招已至。那人右手扣他腕脉,左手弃符抓肩,接着整个人压上来,膝盖别入他双腿之间,把他钉进墙壁。
戈越后背重重撞上墙。脉能灯从侧面照来,映亮眼前那张脸。不是易容面皮下那副平庸五官,是那双眼睛。眼角微挑,瞳色极淡,像冬日清晨的雾。看账册时疏离,看人时更冷。此刻凑得太近,戈越甚至能看清这人颈侧因发力而微微绷起的青筋。
“商临渊?”
按在他肩上的手松了一寸。
商临渊呼吸一顿,“小侯爷。”
他的声音压得低。语气仍淡,可扣着戈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戈越背抵墙,胸口起伏。他还没从方才那几招里缓过神。徒手握鞭,三步锁身。一个承脉者,一个文官,一个朝廷二品大员。
“你……”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徒手接了我的鞭子。”
商临渊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道被晶核碎片割出的血痕还在渗血。他把手掌翻了翻,在袍子侧边随意一蹭。
“小侯爷的鞭子,也不差。”
仓房外忽然亮起火把,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那声闷响惊动了巡逻队,两人同时收声。商临渊松手退后,整衣。戈越收鞭上梁,快得连灰都没多落几粒。商临渊弯腰拾起铜鱼符,冷锋在袖口无声一擦,归回腰侧。他走回方桌前,坐下低头。
门被推开,巡逻队长探进头,火把照亮半间仓房。
“孙郎中,刚什么声?”
商临渊从账册里抬头,脸上是半夜被吵醒的困倦:“什么声?我方才绊倒了椅子,磕在桌腿上,疼得我……”
他说着低头揉膝盖。队长看看倒在桌腿旁的旧椅,看看这老实巴交的孙郎中,嗤笑:“就你事多。这大半夜的,早点回去歇着,别老泡在仓房里。”
商临渊点头:“看完这本就走。对不住了兄弟,让你们跑一趟。”
队长摆手,退出去。火光从门缝晃几下,渐远。
商临渊等足音散尽,抬眼看梁。
空无一人。
通风窗那扇被撬开的木格已无声归位。他将账册合上,涂改页折好收入怀,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一口饮尽。然后整了整青袍,推门出去,朝巡逻队长的方向抬了抬手:“走啦,明天见。”
他穿过晒谷场,从西侧运粮门离开。守门卫兵同他招呼,他回以一笑,步子不紧不慢,像无数个值夜散去的深夜。
走出太仓三条街,他拐入暗巷,脱下青袍,取下鱼符,把易容面皮揉成小团塞进袖中。月光落下来,照得他脸上一片冷白。
他低头看右手掌心,那道血痕已经凝了,像一条红线横过掌纹。他把手收回袖里,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太仓方向吹来,带着一点陈谷与旧纸的气味,像身后那场交手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