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鼎》渊越

1、朱雀大街 "驭兽不是

　　商临渊的座驾被堵在朱雀大街时，距度支曹的衙门还有不到三里路。
　　“大人，”沈逸尘放下手里卷宗，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前面好像出事了。”
　　商临渊掀开车帘，热浪裹着人声一起涌进来。
　　这条街平时秩序井然，近卫羽林的巡逻队定时经过，没人敢造次。可今天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时有惊呼和叫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我去看看。”沈逸尘跳下车。
　　商临渊没拦。他今日去度支曹报到，上任头一天，不该迟到。但现在堵在朱雀大街，他也只能等。
　　沈逸尘很快回来，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头疼：“大人，是戈侯府的小侯爷。”
　　“戈越？”
　　“是。他骑了头铁脊犀，从东市一路跑过来。巡城司的人跟在后头，不敢拦。”沈逸尘顿了顿，“那犀牛正在街心喷气，围观的人堵了半条街。”
　　商临渊没立刻接话。戈越这名字他听过，全是些不着调的传闻。在边境拿军粮喂异兽；在金公府老夫人寿宴放烟花，差点烧了半个园子；在庆典上脱靴子，被御史弹劾“大不敬”。桩桩件件，都像个被宠坏的纨绔。商临渊对这人没兴趣，他不是来管世家子弟的。
　　就在这时，人群猛然爆出一阵欢呼，接着是铁脊犀低沉的咆哮，像闷雷滚过青玄石板。商临渊起身下车。沈逸尘跟上，低声道：“大人，巡城司的人就在旁边。戈小侯爷闹得凶，但没伤人，他们也不敢得罪戈侯府。”
　　商临渊没答，往前走。
　　他穿石青官袍，佩银鱼符，绶带垂得端正。人群自动让开。然后他看见了街心那头铁脊犀。
　　那兽浑身披暗青鳞甲，脊背生一排倒刺，四蹄焦躁地刨地，鼻中喷着白气。但它没跑。因为在它背上坐着一个人。
　　银红锦袍，料子薄得像蝉翼，是商伯府今岁的云烟绡。前襟敞着，露出黑色骑装，腰间一条镶金边皮带。银红头巾垂下，遮去半边脸，只露一双眼睛。
　　那眼睛亮得惊人，眼尾上挑，带天生挑衅。整个人像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刀刃上还留着淬火的余温。
　　他一手攥缰绳，另一手按在犀牛脊背，俯下身，在兽耳旁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商临渊听不见。但他看见他笑了，嘴角微扬，几分得意，几分漫不经心。铁脊犀打了个响鼻，渐渐安静，不再刨地，只低着头。
　　周围爆出更烈的喝彩。茶馆二楼探出好些脑袋，一个锦衣少年朝街心喊：“小侯爷！再来一个！”
　　他偏过头，朝那方向摆摆手，像赶苍蝇：“散了散了。你们这些人平时不见这么闲，看本少爷驯兽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去去去，别挡道。”
　　商临渊站在人群边缘，看他把缰绳扔给侍从，从腰间抽帕子擦手指。那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是握缰绳的手，也是握刀的手。
　　戈越从铁脊犀背上翻下来，动作利落。头巾下侧脸露出，眉骨高，鼻梁挺，下颌微仰，带着没散尽的骄纵笑意。
　　商临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沈逸尘一愣：“大人，不看了？”
　　“路通了就行。”
　　他转身上车，车帘落下。街外喧闹渐远，银杏叶的影子从帘缝一片片滑过去。沈逸尘觉出自家大人这沉默有点不同。
　　商临渊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驭兽不是那么驭的。”
　　沈逸尘没敢接。商临渊已低下头，翻开卷宗，像方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街心，戈越从铁脊犀旁直起身，没急着走。他摘了头巾一角，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卷着，眼睛却没看那头异兽。他看着朱雀大街西段，商临渊的车驾正拐过街口，石青车盖被银杏影一遮，就再也望不见了。
　　“方才堵的是哪位大人？”他问。
　　旁边一个侍从忙躬身回：“小侯爷，是度支曹新上任的商尚书。今日头一回去衙门，叫咱们这犀牛挡了道。”
　　戈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隔了几息，他才把卷起的头巾重新系上，翻身上马。
　　“走了。”他说。
　　马鞭轻轻一磕马腹，马蹄踏过那几道铁脊犀留下的蹄印，朝西市方向去。街两侧的银杏被风带起，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正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轻飘飘地一停，又滑下去。
　　商临渊坐在车里，车帘斜斜一掀。马蹄声从车窗外掠了过去，那一眼似乎也掠了过来。
　　只是太快，太随意，像街上的风一样。分不清是落在帘上，还是落在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