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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长的夏季 临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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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雾城的夏季很漫长,顾白生知道。
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五年,大学四年,创业一年。
离开学校后,她在600块的出租屋里沉默的蜗居了一年,熬过了炎热的夏季,送走了寒冷的冬天。
你问为什么一年只有两个季节?
因为这是临雾城,群山围合,两江穿城,冷暖气流在此激烈交锋,升温降温都来得迅猛,和煦的春秋一闪而过,一年四季只剩下漫长的酷暑与湿冷的寒冬。
顾白生的感受更为清晰,因为她来自四季分明的云省。
自从提着行李箱来到离家一千公里的临大,她才深刻意识到为什么网上都说云省是个四季如春,适合养老的地方。
初来乍到,顾白生实在难以适应临雾城的气候,夏季的夜晚居然是不降温的,倘若没开空调,只会越睡越热。
降温的时候也给了顾白生很大的震撼,它会一夜之间从三十多摄氏度无限逼近零下。
大一,顾白生和昔日的同窗们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她经常和留在云省的朋友说,临雾城是一个只有冬天和夏天的城市,偶尔冬里过夏,夏里过冬,乱七八糟的过。
反正她在老家建立起来的那套依靠分别四季来感知时序的系统已经完全崩坏了。
她彻底迷失在临雾城独特的气候里。
但她还是没有离开这里,哪怕毕业。
顾白生的学分在大三下学期就已经全部修完,她先后去了一家初创公司和银行实习,体验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工作氛围。
初创公司管理扁平,以目标为导向。
简单点说就是你干就完事了,只要不触犯法律红线怎么干都无所谓,你交出的结果只需要得到负责人的点头。
大老板也符合顾白生对精英人士的刻板印象,精力旺盛,财富自由。
顾白生是被她的组长直接招进公司的,后来就一直跟着他干,各组业务比较独立,除了组员,顾白生和其他人都只是混了个脸熟,没有深交。
第一次遇见顶头上司的时候,顾白生她们组正在公司楼下的小餐馆里吃午饭。
组长是个很健谈的人,兴致勃勃地和大家分享他家乡的特色小炒,据说很鲜辣,铁锅猛火快炒,讲究一个锅气。
隔壁桌刚点完餐落座的陌生男人听完组长的描述,十分自然地搭上话,说起自己在那边短暂出差的经历,组长拉开椅子侧向对方,认真听对方说完才继续自己一开始的话题,两个人就像是开了只限对方进入的领域,你一言我一句的唠得非常起劲。
顾白生当时还在感慨,组长不愧是社交能力拉满的顶级市场人,居然没让话痨的任何一句话掉地上。
说着说着他们的话题就落在顾白生和组内的另外一个实习生上,还猜了一下她们两个分别来自哪里。
顾白生太饿了,只顾埋头吃着豆豉回锅肉盖饭,偶尔回答两句。
坐她旁边的实习生倒是很会聊天,非常自然的融入他们的闲谈,嗯,他们已经从地方小炒聊到临雾城房价了,这完全是顾白生的知识盲区。
下午组长通知开会,到了会议室才发现站在交互式白板前面发言的大老板就是中午吃饭时和组长闲谈的社牛。
顾白生两眼一闭,只希望不要给领导留下一个饭桶的印象,她的业务真的做得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实习生很难遇见大老板,组长倒是经常和对方一起加班,偶尔深夜喝酒。
据他透露,大老板每月都会出去越野,购买昂贵的设备前往人迹罕至的地方挑战生理和心理极限。
这个时候大家往往都会发出统一的刻板的惊呼,然后齐齐闭眼憧憬。
顾白生倒是对越野没什么兴趣。
出身云省的她,出门闭着眼随便选个方向走几步就可以开始越野了。
她也眯起眼,畅想财富自由。
小数点前七个零,做什么都自由。
第一段实习结束得很快,组长私下询问她是否有留下的意愿。
这是顾白生的第一段实习,她感觉还可以,但也只是还可以,她没有产生继续为公司赴汤蹈火的冲动。
新人不可避免的会碰见工作上的瓶颈,同事们都很年轻富有同理心,一般都会给出力所能及的帮助和建议,组长也很负责,临时合租建立的室友关系也还融洽。
只是薪资实在不高,扣除房租水电和三餐出行,这一次实习顾白生倒贴了1000块。
实习生不止她们组里的两个人,公司特意安排了实习生结业聚餐,一桌人年纪相仿,没那么正式,笑笑闹闹回忆过去的两个月,稀里糊涂就吃完了散伙饭。
彻底和公司告别,顾白生收拾好心情,踏入银行,开启了她的第二段实习。
银行和前司身处两个极端。
银行有更频繁的考核,更复杂的程序,加班、开会都是常态。
大家都是一块螺丝钉,被磨合成最适合的形状,牢牢钉死在自己的位置。
柔软的菖蒲长出筋骨,坚硬的脊骨被磨平。
朋友们也相继开始了学校要求的毕业实习,她们都选择了和专业相关的岗位,除了顾白生。
提及彼此的工作,大家都会一起吐槽。
即将离开学校的她们终于后知后觉,现实总是与理想有些差距。
事务所的朋友在群聊里哭得有些委屈。难缠的客户,出了问题的对接。本来只是跟随学习的实习生成了被推出来的责任人。
跟随出差的花销本就自费,满心的期待被铺天盖地的委屈溢满。
少年在泪水中长大吗?
安慰完朋友,顾白生放下手机。
扶起床上的电脑统计新的数据,不难就是有点繁琐。
后台的数据在每天晚上九点更新,顾白生需要第一时间处理然后发给主任审核,通过后再转发到大群。
主任回消息很快,顾白生取下眼镜放入枕头边的黑色眼镜盒,抱起电脑下床放上小桌。
新的工作地点离学校有段距离,考虑到实习期的薪资,顾白生没有租房,幸好轻轨直达,每天早起一点还算来得及。
顾白生走到阳台,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宿舍是上床下桌的5人寝,但是目前只有她一个人。
室友们偶尔会回来一趟,和顾白生约个饭又匆匆离开。
她们在这个二十多平大的地方短暂相会,热热闹闹的大学时光迈入倒计时,大家收拾行囊即将退回自己原有的生活轨道。
同组的前辈明天过生日,顾白生在手机上挑了束花送到约好的餐厅。也许是幸运,两段实习遇到的领导同事都很好相处。
朋友并不相信,和她分析说是因为大家太忙了,没时间内斗,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实习生太边缘了才没被那种微妙的斗争波及。
对方坚持认为职场只会是战场,区别只在于刀锋向外还是朝内。
顾白生弱弱反驳,难道就不能是自己运气好遇到好的职场吗?
朋友耸耸肩,不置可否。
银行规定,实习生在毕业后,也就是6月底才能转正,这就意味着顾白生需要实习近8个月。
顾白生后来回忆起那段时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脚踏空,跌入了循环。
每天都是在做一个哪里有需要就去往哪里的后勤辅助,跑腿、打印、拍照、核对、抄写、打电话、值班……
转眼又是四个月,比顾白生提前一个月入职的实习生已经被带着接手新的工作,顾白生还在给前辈们打杂。
碎发沾在脸上,拥挤的地铁里呼吸都是负荷,顾白生抱着从各个地方拿回的合同发呆。
她回想着入职前和主任的谈话,细节到对方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
她那时信心满满,草率地将对方在转正人数上的含糊其辞定性为保密与专业。
顾白生闭上眼,沉默着计算办公室内岗位的空余。
握着合同的指节紧了又松,她抬头缓缓叹出一口气。
第二天顾白生完成了手里的任务,私聊主任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主任回复没有,建议她可以去现场看一下和A商场的合作情况。
顾白生沉默着背上电脑包,把指纹对准门锁离开办公室。
现在她已经可以不依赖地图坐轻轨了,晃到目的地,一切顺利,和昨天看到的一样。
她回了学校。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千里马,但起码是只勤快的小鸟吧。
顾白生打开电脑,看着自己汗淋淋的额头。
在银行实习的第五个月,顾白生提了离职,手续很快。
室友们也像她一样陆续回到了学校,大家开始争分夺秒的准备毕业论文。
顾白生空出时间和银行的前同事吃晚饭。
对方比自己早一个月入职,也带过自己几天,后来大家一起跑上跑下,一起上下班,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离职后,顾白生忙着论文,对方忙着工作,除了偶尔的视频分享,联系并不多。
今天对方约饭,顾白生抽出时间赴约。
顾白生离职前对方已经接手独立的业务,两人的工作错开,确实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不小心戳到了嘴角的溃疡,雪柠疼的龇牙咧嘴。
“我也受不了了,太忙了,主任一直压力我。”
“啊,痛痛痛!”
顾白生哭笑不得,“乱讲,不是做得挺好的”。
“但是很累啊,原本不是艾琳姐和我一起吗,现在她要做自己的项目就撤出了,我真是焦头烂额,我不懂的地方只能找许姐,可她也忙,给她发消息不回,只能打电话”,雪柠说着和顾白生碰了一下杯。
“我前几天也和主任提离职了,她一直没回我消息,星期一喊我去她办公室,我和你说吓死我了,她让我再考虑考虑,给我放几天假休息休息。”
“你真提离职了?”顾白生有些意外。
上班的时候谁不天天把离职跑路挂嘴上,但是像顾白生一样真的说走就走的只能说是少之又少。
“那当然,不然怎么有空约你吃饭。你呢,最近怎么样?”
“在改论文,马上要答辩了。”
指导导师对顾白生的本科论文没提什么重大的修改建议,毕业对她来说是一件踩着日历到时间了就会结束的事情。
顾白生看着雪柠轻松惬意的样子,“你真的想离职吗?”
“哎,先做着吧,主任都说让我放假,那我休息几天呗。白生,你知道的,真的太累了,我们每天12点才算正式下班,看我的脸全是痘痘。”
雪柠把脸凑过去给顾白生看,下巴冒痘,嘴里溃疡,她已经打算去医院开药了。
展示完,雪柠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小心翼翼吃进嘴里才继续说,“但是,主任对我挺好的,我主要怕对不起她。当时不好和你们说,但是每月的工资主任都多给我算了1000块,现在经理可能要她去带一个新的组,她私下和我提了一嘴,说要带我一起……”
顾白生低头吃饭,默默等她说完后才和她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反正你好好考虑。我觉得你挺适合干这行的,性格也合适。”
“不说这个了,最近没有好玩的事吗?”涉及工作和未来,顾白生自己都茫茫,话题不免有些压抑。
“那可多了”雪柠挤眉弄眼,“你不知道……”
雪柠性格大方,亲和力很强,和每个人都能聊到一起,大家也喜欢和她分享八卦。
顾白生即使离开了公司也还是能听到许多炸裂的故事,嗯,这多亏了雪柠。
“我还是很喜欢孩子的,以后我要生两个。”
别觉得话题跳跃,女孩子就是这样,不管聊得多混乱,反正最后都要点一下爱情和婚姻。
“生很辛苦,养很费力,总不能只生不养吧。”顾白生夹了一块豆腐,不好吃,调料浮在表面没入味还有些涩口,看到纸巾抽出一张吐出来。
“也是,我如果不换工作好像根本没时间陪她们。”雪柠有些郁郁。
金钱和时间很难两全。
她们断断续续聊了三个小时,顾白生站在路口和雪柠告别。
回到学校,顾白生开始熟悉的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很平静,适合学习也适合思考。
论文答辩,拍毕业照,大家提着行李陆续退出了这座炎热的城市。
顾白生走在绿荫里,空气中带着夏意。
足球场上仍然人来人往,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一群人,聊天、打闹,匆匆又缓缓。
母亲打来电话,询问她何时归家。
从偏远的云省来到临雾城,顾白生走了16年。
她倚着栏杆,感受着阴影里穿过的尚算凉快的风。
她想,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后来,她留在临雾城,埋头创业,在账户余额归零之前事业终于有了起色,顾白生短暂思考后还是决定搬出住了快满一年的老城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