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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再赴长安 离开利州那 ...

  •   离开利州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雨,也没有风,初秋的太阳从薄云后面照下来,温度不高,连官道上的尘土都比往日安静一些。
      沈知闲对此很满意。
      她这一世第一次真正离开家,是在母亲病逝以后被人牙子以八贯钱卖掉,坐的车谈不上舒服,同行的人也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如今第二次远行,虽然目的地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比上一次更加危险,至少没人捆她,也没人把她当货物计算价钱,更不用冒雨赶路。从出行条件上看,生活质量确实有了显著提升。
      至于目的地是大唐皇宫这件事,可以暂时不纳入评价。
      武宅门外停着几辆车,除了武照和随行侍女的衣物,还有杨氏准备的钱财、药材、书籍以及路上使用的各种东西。郑管事从天刚亮便在门外核对,一会儿查车马,一会儿问护送的人,确认过的东西还要让人再看一遍,忙得几乎没有停下来。
      沈知闲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居然觉得有些亲切。
      果然无论古今,重要出行前都免不了清单、核对和责任到人,只不过这里没有打印表格,郑管事手里拿的是一张写满小字的纸。
      真正临走时,过去几日一直忙着安排事情的杨氏反而没有多少话。她先检查武照的衣领,又替女儿把鬓边一缕没有压好的头发理顺,最后只说:“到了长安先给家里报平安,宫里的事情不知道便问,不要为了显得懂而乱做;有人待你好,别急着全信,有人待你不好,也别急着马上还回去,先看清楚是谁、为什么、你现在能不能赢。”
      武照原本还忍得住,听到最后一句,眼睛还是红了:“阿娘以前不是说不能让人欺负?”
      “没让你忍。”杨氏看着她,“只是让你先看清楚再动。你性子急,我最怕的不是你被人欺负,是别人只需要说两句话,你便自己先撞上去。”
      武照抿着嘴点头。
      武顺站在旁边,眼眶早已经红了,却还是笑着把一只小盒子塞进妹妹手里:“里面是你平常用的东西,还有几样我觉得到了长安能用得上。你别总嫌我想得多,真到了那边,未必有人像家里这样提醒你。”
      武照接过盒子,没有马上收起来:“阿姐不跟我去?”
      “我去做什么?”
      “你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武顺有武顺的人生,不是因为她要去长安,所有人便都应该跟着她走。
      这也是武照最近才开始真正明白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姐姐,把盒子抱紧:“那你要给我写信。”
      “只要宫里准你收。”
      “如果不准呢?”
      武顺笑了一下:“那就等准的时候。”
      武照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却还是点头。
      沈知闲站在稍后的位置,没有主动靠近。这一家人的告别不需要她参与,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也应该站在送行的人里,看着武照上车,然后继续留在利州过已经安排好的生活。
      如果三天以前没有改变主意,现在她大概正和郑管事站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立刻重新分析一遍去长安究竟值不值得,只安静看着武照和家人告别。
      决定已经做了。
      再每天复核一次,只会把自己折腾得更累。
      直到杨氏叫她,她才走过去:“夫人。”
      杨氏看了她片刻:“你比照儿小,却比她稳一些。”
      武照立刻在旁边不满:“阿娘。”
      杨氏没理她,继续对沈知闲道:“但你也别什么事情都替她扛。你们两个进宫以后身份都低,真遇到事情,先顾好自己。能商量便商量,不能解决便等机会,不要因为觉得自己聪明一点,就什么都想管。”
      沈知闲听到最后一句,莫名有一种被提前识破的感觉:“奴婢知道。”
      “还有,你父亲的事,我会让商队继续查。青溪若有那个胡姓采药人的消息,会送到长安旧宅。你去了长安,也不等于利州这边的线就断了。”
      沈知闲怔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路上小心”都更准确地碰到了她心里。
      她决定去长安以后,最难真正放下的并不是武家的稳定生活,而是父亲留下的线索。她嘴上已经说服自己可以让商队继续查,可只有杨氏亲口说“这边不会断”,她才发现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线终于松了一些。
      “谢谢夫人。”
      杨氏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这一瞬间,沈知闲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因为杨氏像她,两个人其实完全不同,只是那种有人在你出门以前替你把没有办法带走的事情接过去,然后告诉你“这里还有人替你看着”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低下头,没有让这份情绪停留太久。
      阿蛮那边的告别则简单得多。她和厨房相熟的几个婢女抱了一圈,收了两包饼、一袋炒豆、几块肉干,还有一小包不知道是谁塞给她的糖,最后上车时怀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沈知闲看着她:“你到底是去长安还是逃荒?”
      阿蛮理直气壮:“路上要吃。”
      “府里准备了吃的。”
      “这是她们送我的。”
      “所以?”
      “不能浪费。”
      逻辑完整,无从反驳。
      车轮终于开始转动的时候,武照一直掀着车帘往后看。杨氏、武顺、郑管事和熟悉的武宅一点点变远,最后被道路转弯处的树影挡住,她仍然没有马上把帘子放下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坐回原处。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连阿蛮都很识趣地没有立刻打开自己的零食。
      沈知闲也没有急着安慰。
      她很清楚有些情绪不是靠说一句“以后还能回来”就会消失的。
      过了很久,武照才低声问:“知闲,你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知闲知道她问的是被卖那次,想了一会儿才答:“害怕,也不知道以后去哪,不知道会遇见谁,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沈知闲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两个人,“不过这次至少同行的人认识,而且我是自己决定来的,比上一次强很多。”
      武照看着她:“你现在还后悔吗?”
      这个问题让沈知闲停了一下。
      若说一点都不怀疑,那是假的。车轮真正离开武宅以后,利州的一切都开始变成身后之物,父亲的线索、已经熟悉的生活、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都被她主动放下了一部分。一个三天前还坚信“留下才是最合理选择”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句“舍不得你”便彻底没有迟疑。
      可迟疑和后悔并不是一回事。
      “目前没有。”
      “为什么是目前?”
      “任何长期决定都应该允许根据新情况调整。”
      武照听完,原本有些低落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点笑意:“所以如果到了长安觉得不好,你就回来?”
      “如果能回来,当然可以考虑。”
      “那我呢?”
      “您大概没有这个选项。”
      武照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会尽量不在您面前炫耀我的选择权。”
      武照终于又被逗笑。
      旅途最初几日并不轻松。
      从利州往北,道路远没有沈知闲上辈子理解的“官道”那么舒适,山路狭窄的地方马车走得极慢,有时候还要下车步行。遇上泥泞,车轮陷进去更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几个人一起推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武照最开始每天都会问还有多久到长安。
      第一天,车夫说还早。
      第二天,还是还早。
      第三天,答案依然没有本质变化。
      第四天她终于不问了。
      沈知闲对此评价:“很好,已经学会不向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人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
      武照瞪她:“我只是问路。”
      “道理相通。”
      阿蛮完全没有她们这种烦恼。
      她迅速适应了旅途,而且展现出一种沈知闲以前没有充分注意到的能力——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几乎能和任何地方的人聊起来。驿站杂役、卖饼妇人、同行车夫、一起避雨的商旅,甚至路边给牲口喂水的老汉,她都能找到话题。
      更离谱的是,她不只爱听,还记得很清楚。
      哪家驿站饭给得多,哪一段路最近塌过,哪个商队从西边来,哪里今年粮价涨了,谁家的骡子脾气不好,她几乎听一遍就能记住。最开始沈知闲只把这些当闲聊,直到有一次车夫前一天说第二日有两处分岔,提醒他们在一棵歪脖子树那里不要走右边,第二天沈知闲随口问起,阿蛮竟把对方当时说的路线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
      武照也发现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阿蛮一脸莫名其妙:“他说了呀。”
      “说了你就记得?”
      “差不多。”
      “那我前天说过什么?”
      “二娘子前天早上说路太颠,中午问还有多久,晚上说那个驿站的被子有味道。”
      武照沉默。
      沈知闲没忍住笑。
      从那以后,武照偶尔会故意拿几天以前的对话问阿蛮,结果发现她尤其容易记住别人说话的内容,有些当时连武照自己都没在意的话,她居然还能复述出大概语气。
      沈知闲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却没有往灵气复苏上联想。
      现在距离贞观二十三年还有十二年。
      阿蛮只是记性好。
      至少目前如此。
      旅途过半以后,武照也逐渐从离家的低落里恢复。她开始看沿途的州县、驿站和商旅,偶尔拿出舆图确认自己走到了哪里。过去她只在地图上看过从利州到长安的道路,如今真正走一遍,才知道纸上短短一条线,放到现实里要走很多天,要经过山、河、驿站和城镇,还会遇到下雨、塌路、坏车以及各种根本不会画在地图上的麻烦。
      有一次马车又陷进泥里,外面几个人正在推车,武照靠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说皇帝知道这条路这么难走吗?”
      沈知闲靠着车壁:“应该知道大概。”
      “那他知道这里今天陷了几辆车吗?”
      “不知道。”
      “所以皇帝知道天下,又不知道天下。”
      这句话让沈知闲睁开眼。
      武照仍然看着车外:“他知道利州在哪里,知道这里有官府、有百姓、有道路,可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停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前面那家驿站的被子有味道。”
      阿蛮立刻插嘴:“真的有。”
      沈知闲差点笑出来:“重点不是被子。”
      武照也笑了一下,随后继续问:“那皇帝怎么知道地方上的事情?”
      “有人告诉他。”
      “官员?”
      “官员、使者、奏报,具体还有很多。”
      “如果告诉错了呢?”
      “那他知道的就可能是错的。”
      “如果不是故意说错,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沈知闲沉默了一瞬:“那结果还是一样。”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看向外面的官道。
      可她看那条路的眼神已经和几天以前不一样。
      第一卷那场夜谈里,她第一次从地图上理解所谓天下并不是皇帝坐在长安就能直接握在手里的东西,它需要官府、道路、粮食、军队和消息才能连在一起。如今真正走过这条路,她才开始理解“消息从利州送到长安”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成本的事情——需要人走,需要马跑,需要经过驿站,需要时间,而且每经过一个人,都有可能少一点、多一点或者变一点。
      沈知闲却在这时想到了另一件东西。
      黑色喇叭花。
      如果她关于未来的记忆没有错,那种植物能够让相隔很远的人听见彼此的声音。现在她们从利州到长安要走这么久,一封信也要沿着同样的道路一站站送,可如果十二年后那种花真的出现,而且能够跨越这样的距离……
      沈知闲只往下想了半步,立刻把念头掐断。
      不能继续。
      再继续就是通信网络,再之后就是节点、维护、使用规则、信息保密、责任分工,最后极有可能又变成一个必须有人长期负责的体系。
      她刚刚主动进入皇宫,已经属于严重偏离躺平规划,不能还没到长安就提前给十二年后的自己安排工作。
      于是沈知闲决定看风景。
      又过数日,山势终于逐渐平缓,道路上的车马和商旅明显多起来,来自不同地方的口音也开始频繁出现。越往前走,沈知闲越能感觉到一种很难在地图上体现的变化——人、货物、消息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就是长安。
      武照也明显感觉到了。
      她不再每天问还有多久,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掀开车帘往前看。
      终于有一天,前方赶车的人高声道:“二娘子,快到了。”
      武照一下坐直。
      阿蛮也立刻把脑袋探出去。
      沈知闲原本靠在车壁上,闻言慢慢睁开眼。
      走了这么久,长安终于不再是纸上的两个字。
      而她此前纠结了那么久的那个决定,也终于要真正进入无法预演的下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再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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