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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一封家书 沈知闲进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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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进杨氏院子的时候,桌上已经摆着两封信。
一封就是昨日从长安来的那封旧同僚书信,另一封短一些,纸张也普通,封口处没有官印,只在外面写了武家亲启。杨氏等沈知闲到了,才把第二封推到武照面前:“京中族亲托人捎回来的家书,走的不是元庆那边的路。”
沈知闲听到这里便先多看了那封信一眼。不同渠道传回来的消息若能互相对上,事情就比单独一封信值得重视得多。
武照拆开信。前面仍旧是家常,无非问候杨氏身体,又说长安天气和几位亲眷近况,直到中间一段,语气才明显谨慎起来。写信的人说,近来京中确有几户勋旧之家被人私下打听女儿,问得不算明目张胆,却比普通亲事探问更细,不只问年岁和相貌,还问性情、读书、礼仪,甚至问父辈曾任何职、家中与哪些旧臣往来。
后面还有一句。
“又闻有人曾提应国公家中有女,年少而颖慧。”
屋里安静下来。
没有名字,可这一次已经不需要名字了。杨氏几个女儿中,武顺年长,婚事本就有人议论,真正会被人用“年少而颖慧”这样的话特意提起的,几乎只有武照。
前些日子还是“武家女儿多大”,昨日是“宫中确实在问勋旧之女”,如今应国公府已经明确出现在了谈论之中。没有正式文书,却也很难再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普通寒暄。
武照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谁提的?”
杨氏摇头:“信里没写。”
“为什么不写?”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方便写。”
武照皱着眉继续往下看。写信人还提到,京中几家被打听的人家已经开始重新整理女儿的衣饰、教养和往来,有人甚至提前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妇教礼。
“所以他们都觉得是真的。”
“他们觉得值得准备。”杨氏看着她,“不等于事情已经定了。”
“可她们已经开始学宫里的规矩了。”
“那是她们的选择。”
“如果我不学呢?”
杨氏沉默片刻:“你不必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一定会入宫的人,但若真有人来,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已经比几日前更进一步,不是准备入宫,而是准备应对。
武照把信放回桌上:“如果真有人来,他们会看我什么?”
杨氏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顿时觉得不妙:“夫人?”
“你昨晚不是答应照儿,若有人来便替她看看?”
工作果然具有提前生效的能力。
沈知闲只好道:“若真是来看人,大概无非相貌、仪态、言谈、家世和教养,具体看重什么,奴婢猜不出来。”
武照问:“那我要不要装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首先得知道他们喜欢什么。”
“如果知道呢?”
沈知闲想了一下:“也别装得太过。人人都往一个样子装,到最后反而看不出谁是谁。”
杨氏听完,只道:“不必先想怎么讨人喜欢。真有人来,把该懂的礼节弄明白,不失礼,不让人抓明显错处,剩下的再说。”
武照问:“如果他们就是不喜欢我呢?”
“那也未必是坏事。”
武照怔了一下。
杨氏神情很平静:“我本就不盼你进宫。若只是来看,最后觉得你不合适,我不会觉得可惜。”
沈知闲忽然明白,杨氏这些日子的所有准备,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武照“被选中”。有人把这当机会,她却始终把它当作一件可能无法拒绝、因此必须提前知道一点情况的事。
郑管事这时从外面进来,说武元庆那边也刚送来口信,长安一位旧相识回了话,确实听说应国公府被人问过,而且问的是“二娘子近岁如何”。
这一次连“武家女儿”都省了。
直接是二娘子。
武照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下来:“谁问?”
“没问出来。”
“怎么什么都问不出来?”
郑管事没有接话,杨氏只道:“若人人都知道是谁奉谁的意思问,那便不叫私下打听了。”
武照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们知道我是谁、几岁、父亲是谁,可能连我读过什么书都在问,我却连是谁在问都不知道。”
沈知闲听懂了。
真正让武照难受的已经不只是入不入宫,而是这种完全不对等的观察——对方可以一点点了解她,她却连观察者是谁都不知道。
沈知闲想了想:“至少现在能确定的东西比以前多。宫里确实在问一些勋旧之家,应国公府被人提过,也确实有人专门问过二娘子。至于谁问、什么时候来,等有消息再说。”
杨氏点头:“把这几件事记下来,别让府里传着传着,最后连真的和猜的都分不清。”
沈知闲顿了一下。
她只是顺口总结。
任务已经自动生成。
武照看见她的表情,终于有了点笑意:“按需协助。”
“二娘子记性真好。”
“你不是最怕我记得太清楚?”
“现在开始怕了。”
午后,杨氏又找来了一位年长妇人。
不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也不是什么专门教人争宠的神秘人物,只是武士彟旧识家中一位曾在长安高门做过多年女管事的老妇,姓宋,丈夫死后回了利州养老。杨氏说得很清楚:“不学宫里的,只学你本来也该知道的。”
武照站在堂中,脸色算不上高兴:“以前为什么不学?”
“学过,是你嫌烦。”
“那现在呢?”
“现在嫌烦也得学一点。”
武照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立刻移开视线。
家庭教育问题,不属于按需协助范围。
宋媪教的内容并不复杂,无非不同身份的人见面如何称呼、什么时候该坐、什么时候不该先开口、递东西时手放哪里、走路时裙摆如何控制。武照学得很快,快到宋媪纠正几次便挑不出明显问题,可越是学得快,她脸上的不耐烦越明显。
“这些动作做错了会怎样?”
宋媪笑道:“看场合。寻常人家不过笑一句没规矩,若在贵人面前,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一个手怎么放,也能决定别人怎么看我?”
宋媪明显愣了一下。
沈知闲坐在旁边整理那几条长安消息,听见这句话便知道武照又开始了。果然,杨氏直接道:“先学。”
武照闭嘴。
她不再问,但沈知闲知道这个问题只是被她暂时存起来。
傍晚回清竹院时,武照忽然问:“你觉得我刚才像不像别人?”
“像谁?”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像我。”
沈知闲想了想:“学规矩不一定是为了变成别人。您可以不讨他们喜欢,但总不能因为一个自己根本不在意的小动作,让人顺便说夫人没教好您。”
武照脚步慢下来:“所以不是为了让他们选我?”
“至少夫人不是。”
“那就是别白送把柄。”
“差不多。”
武照点头:“这个我能接受。”
同一件事,如果只说“女子就该如此”,武照会本能反感;若告诉她这是避免被人抓住无关紧要的错处,她反而学得比谁都快。沈知闲觉得这姑娘以后大概也不会真正变得听话,她只是会越来越清楚什么时候值得争,什么时候没必要为了一个动作浪费力气。
夜里,沈知闲把几路消息简单记到一张纸上,没有再弄什么复杂分类,只把已经能够互相印证的内容写在一起:宫中确实在打听勋旧之家,应国公府已经被提及,有人专门问过武家二娘子。
剩下那些不知道的,她没写。
因为写下来也不会自动产生答案。
武照坐在旁边看了一遍:“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东西?”
沈知闲笔尖停了一下:“我父亲做生意时也会记。”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每次一遇到乱的事情,就喜欢先把它们分开。”
“因为不分开的时候,会觉得所有事都得现在解决。”
“分完呢?”
“会发现大部分其实只能等。”
武照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我不喜欢等。”
“奴婢知道。”
“你喜欢?”
“也不喜欢,但不喜欢没用。”
武照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她忽然道:“我以前总觉得长安很远。”
“现在呢?”
“还是远。”
武照顿了一下。
“但它每天都在往这里靠。”
沈知闲没有接话。
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而三日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具体。
那天下午,一名武家在驿道上做事的旧人匆匆回来,连衣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净,便先去见了郑管事。不久以后,郑管事赶到杨氏院中,沈知闲当时正陪武照看那张只写了三条消息的纸,只见他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随后才压低声音道:“夫人,剑门方向来了一队人。”
杨氏抬头:“什么人?”
“说是从长安来的。”
武照的手停住。
“身份还没弄清,只知道走的是官道,带着随从,昨夜宿在前面的驿舍,问过利州城怎么走,还问了一句——”
郑管事顿了顿。
“应国公旧宅如今在何处。”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前几日还只能通过书信和口信感觉到的长安,终于不再只是纸上的两个字。
有人正沿着官道往利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