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43、第 43 章 花前月下难

　　他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个场景。
　　首先是气氛。
　　大白天，上班时间，居然有人躲在宿舍里干这种事情。
　　其次，房间门是反锁的。
　　他进不去，也没办法确认里面到底是谁。
　　他能做的，也只有猜。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一旦被当众揭穿，恐怕会对当事人的职业生涯产生影响。
　　轻一点，丢掉工作。
　　严重一点，甚至可能在这个行业里都抬不起头来。
　　闹不好，还会变成巴西这边一个不大不小的丑闻。
　　而房间里的两个人，也终于意识到了门外的异常。
　　里面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的喘息声和动静，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两边就这么隔着一扇门，陷入了尴尬的对峙。
　　谁都没有说话。
　　钟其睿站在门口，最初的情绪是震惊，然后是诧异。
　　过了一会儿，竟慢慢变成了无奈。
　　他甚至开始冷静地想：
　　算了。
　　反正自己也干不了多久了。
　　何必把别人也往死路上逼？
　　他已经大概猜到了里面那个男生是谁。
　　自己的舍友。
　　至于那个女孩子，他心里也基本有了答案。
　　毕竟今天她还说过，自己有点事情，要提前走一会儿。
　　说是去配眼镜。
　　钟其睿怎么也没想到。
　　这眼镜，居然配到了床上。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下楼。
　　点了一根烟。
　　深深吸了一口，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突然觉得，这个混凝土产线还真是出人才。
　　上次有个小子，半夜跑去海边，被人抢了，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这次倒好。
　　又来了一个售后。
　　大白天躲在宿舍里，居然准备制造另一条命。
　　真是活见鬼。
　　更让他觉得荒唐的是，这个男的撩上的，居然还是一名年轻的法务。
　　国内刚派过来没多长时间。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他拿下了。
　　如果不是今天碰巧撞见，他恐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钟其睿把烟抽完，心里也彻底冷静下来。
　　他没有再回公司。
　　也不想在门口撞见那两个人。
　　于是，他坐进车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苍老了几岁。
　　明明才四十多岁。
　　可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却像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
　　头发已经开始明显地向“地中海”发展。
　　常年风吹日晒，再加上长期熬夜，脸上的皱纹已经密密麻麻。
　　身体也像是被这些年的工作一点点掏空了。
　　他突然想起今天这件事。
　　不行。
　　这种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天得想办法出一份通知。
　　以后所有来巴西的中方员工，不管属于哪个产线，只要是在正常工作时间，都必须到办公室上班。
　　不能擅自迟到，更不能随意早退。
　　对。
　　明天就让Fabiana出一份《中方办公室人员管理规章》。
　　把这一条明确下来。
　　这群年轻人啊……
　　真是没有他们想不到的，只有他们做不到的。
　　钟其睿摇了摇头。
　　心里既无奈，又有那么一点佩服。
　　胆子是真大。
　　哪怕他们找个酒店呢？
　　哪怕去个Motel，也花不了几个钱。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了巴西特有的Motel。
　　这种地方，说白了就是专门给情侣准备的“钟点房”。
　　从进门开始，就讲究一个隐私。
　　有的按照几个小时收费，有的也可以按天收费。
　　甚至连停车位都设计得很特别。
　　车直接开进一个封闭的停车位，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
　　然后两个人从停车位旁边的旋梯直接上到二楼房间。
　　车位和房间连在一起，彼此隔开，基本不会和其他客人碰面。
　　房间里面除了大床，还有沙发、洗浴间，有些甚至会配上大镜子和一些尺度颇大的装饰画。
　　钟其睿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第一次接触这种地方，也是一次意外。
　　那时候他去Ribeirão Preto参加Agrishow Brasil。
　　周围酒店全部订满了。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在网上临时订了一间Motel。
　　第一次误打误撞进去，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门口前台看他的那个眼神。
　　到现在他都忘不了。
　　那眼神仿佛在直接问他：
　　你一个人来干什么？
　　更离谱的是，他住进去以后，打开电视，满屏都是成人内容。
　　他当时直接无语。
　　这巴西人的服务意识，还真是……
　　面面俱到。
　　钟其睿看了一眼时间。
　　算了。
　　两个人应该也差不多该走了。
　　他重新上楼。
　　果然，房间门已经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两个人早就不见了。
　　钟其睿也没有再追究。
　　他走进厨房，随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晚上和国内的会议。
　　晚上会议进行得比他想象中顺利。
　　钟其睿把目前的情况一条一条讲清楚。
　　有理有据。
　　毕竟之前相关方案也走过呈批流程，国内领导对现场的困难多少也有了解。
　　最终，公司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为了避免继续停工、停产，领导统一先拨一笔钱，把员工稳住。
　　先让大家尽快复工。
　　至少不能再影响本月的收入。
　　会议结束以后，钟其睿却又犯了难。
　　领导是同意了。
　　可钱到底从哪个账套走？
　　用什么费用名目？
　　怎么支付？
　　这些问题，领导一个都没有明确。
　　总不能领导一句话，财务就直接把钱打出去吧？
　　再怎么紧急，也得走正规的支付流程。
　　钟其睿打开今年巴西公司的预算表。
　　市场费用？
　　不行。
　　今年的MT展会已经把这一块基本用光了。
　　培训费？
　　也不够。
　　团建费用？
　　更不够。
　　他一项一项往下看。
　　最后，目光停在了“招待费用”上。
　　这一项倒是还有一些余额。
　　难道用这个？
　　钟其睿犹豫了半天。
　　算了。
　　先申请再说。
　　能不能批，至少先把流程走起来。
　　提交以后，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又给熊沁留了一条消息，让她在国内今天务必帮忙一个一个催审批。
　　最好今天就全部结束。
　　不能再拖。
　　一旦拖过这个周末，谁知道下周又会发生什么？
　　他刚准备关掉电脑。
　　突然。
　　邮箱里又跳进来一封新邮件。
　　邮件主题只有四个字。
　　离职申请。
　　钟其睿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他点开邮件。
　　Rebeca。
　　那个巴西子公司的元老。
　　行政部负责人。
　　也要离职了。
　　钟其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员工，一个接一个地走。
　　都走吧。
　　最好全走光。
　　剩他一个人。
　　可他心里很清楚，Rebeca的离职，和这次罢工事件脱不了关系。
　　之前公司出了问题，他让她想办法协调。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一方面，公司不同意给钱。
　　另一方面，她又站在中方公司的立场，去跟巴西员工沟通。
　　夹在中间。
　　两边都不讨好。
　　在巴西员工眼里，她可能就是站在公司这一边的人。
　　可在中方眼里，她又成了那个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猪八戒照镜子。
　　两边都不是人。
　　现在，连她也要走了。
　　钟其睿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明天，是不是应该找她聊一聊？
　　能不能把她留下来？
　　毕竟这些年，她一直是自己最可靠的帮手之一。
　　而现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自己的左膀右臂，几乎全被折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
　　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乎自己到底能不能扛下去。
　　他忽然又想到了白天那两个年轻人。
　　年轻真好。
　　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换了个地方。
　　也许正在某个餐厅里，吃着饭后的甜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着刚才的事情，甚至觉得今天还挺刺激。
　　而自己呢？
　　这个所谓的“小老头”，每天都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国内。
　　一边是巴西。
　　一边是公司的经营。
　　一边是员工的情绪。
　　谁都在催他。
　　谁都在等他解决问题。
　　可又有谁来解决他的难题？
　　钟其睿没有马上回复Rebeca。
　　他看着那封离职邮件，开始默默计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筹码。
　　明天。
　　无论如何，先把这个人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