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度尽半生量 ...
-
在老家,她去做了一次全身的体检。
因为这几年的职业生涯,几乎已经透支了她的身体。
她其实一直不太相信公司安排的体检。
每次拿到报告,几乎都是“各项指标正常”,仿佛所有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
可她知道,这里面多少是有些水分的。
毕竟,真正的身体状况,只有自己最清楚。
本来身材匀称的她,这些年因为作息不规律,再加上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整个人已经瘦得有些过分。
脸上的肉少了,眼睛却显得格外疲惫。
最严重的是睡眠。
很多个夜晚,她明明已经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半睡半醒之间,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上班。
然后继续工作。
继续开会。
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
体检报告拿到手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
血压偏高。
肺部有两个结节。
脊椎轻微侧弯。
浅表性胃炎。
……
这些问题,她其实已经预想到了。
毕竟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都是在高压和焦虑中度过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问题竟然已经这么多。
她盯着那张报告看了半天。
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真的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工作。
时间交给了工作。
精力交给了工作。
甚至连身体,也交给了工作。
就像一台机器一样。
能工作的时候,就拼命地工作。
哪里出了问题,也只是想着先凑合着用。
直到现在才发现,机器里的一个个零件,都已经开始过度损耗。
而这些问题,大多又是慢性的。
并不是吃几天药就能解决。
也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想来想去,她又去了一趟中医诊所。
按照大夫开的方子,抓了一些中药。
回到家,自己烧水熬药。
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她忍不住苦笑。
四十出头,就成了个药罐子。
她甚至还自嘲地想了一句。
都是拜你所赐。
中联。
以前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身体是自己的本钱。
只要能扛,就什么都能扛过去。
现在才发现,身体这个东西,是会记账的。
年轻的时候欠下的账,到了这个年纪,总会一笔一笔找回来。
她甚至还试着拿豆包去“寻医问药”。
结果越看越害怕。
这个说她可能是这个问题,那个说她可能是那个问题。
看着看着,自己都快把自己吓出毛病来了。
最后干脆不看了。
老老实实把那碗难喝的中药喝了下去。
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父亲就在旁边忙活。
退休以后,他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新的爱好。
做手串。
木雕。
刻章。
院子里的角落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木料和工具。
甚至还专门买了一块海南黄花梨的料子,说是要给她做一把梳子。
陈文静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老人嘛。
每天有点事情做,总比闲着强。
闲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老人真是一点都闲不住。
妈妈下午刚从地里刨回来的花生,正整整齐齐地摊在院子里晾晒。
还特意挑了一些头茬的,说等她走的时候带回去。
知道她胃不好,妈妈还嘱咐她。
“没事的时候就嚼点花生米。”
陈文静点点头。
她知道,妈妈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
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最朴素的办法。
却偏偏让她觉得很踏实。
吃完饭,她一个人去了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条小河边。
河还是那条河。
只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小时候的她,像个假小子一样。
天天跟着一群男孩子往河里钻。
摸虾。
抓泥鳅。
脸上经常被淤泥抹得像个大花脸。
那时候哪里知道什么叫漂亮。
也不知道什么叫工作。
更不知道人生以后会走到哪里。
直到后来去外地上学,她才慢慢和小时候的那些玩伴分开。
大家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
后来联系也越来越少。
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河边。
看着岸边的芦苇随风摇荡。
河面倒映着天边的云彩,偶尔被风吹皱,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和那些小伙伴们在河里抓鱼抓虾。
抓到了也不会带回家。
大家找个地方,捡一些干柴,偷偷生一堆火。
然后把刚抓到的小鱼小虾烤了吃。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有一次火烧得太大,差点酿成火灾。
还好旁边的大人发现得及时。
只是烧掉了一片芦苇,没有殃及旁边的庄稼地。
那几个男孩子回去以后,免不了一顿藤条伺候。
还好她是女生。
父母多少留了点情面。
不过一顿说教肯定是少不了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河面上突然掠过几只麻雀。
扑棱棱地飞了过去。
也把她从童年的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她坐在那里,突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自己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其实离不开父母。
后来她去外地上大学。
再后来去了外地工作。
又去了国外打拼。
这么多年,父母从来没有真正反对过她。
他们文化不高,也不懂她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连她所在的国家在哪里都说不清楚。
但他们从来没有给她拖过后腿。
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她。
不像有些父母。
有的想尽办法把已经在外面闯荡的子女骗回家相亲。
有的甚至会把护照藏起来,逼着孩子留在身边。
这些事情,她也听说过。
可是自己的父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她几乎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本科的孩子。
后来又出了国。
这件事情,给父母在乡里赚足了面子。
她还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乡里曾经资助过她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放到现在可能算不上什么。
可在那个时候,对他们家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钱。
她一直记得。
也一直记得父母当时说过的话。
“只要你想出去闯,就去。”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现在想想。
也许这就是父母能够给她的,最好的支持。
她在河边坐了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狗叫声。
“汪!汪!汪!”
陈文静回过头。
那条家里的大黄狗,正站在不远处冲着她不停地叫。
她知道。
这是妈妈让它出来找她了。
叫她回家吃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最后看了一眼眼前的小河。
然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时候,她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离开这里。
走得越远越好。
现在真的走了这么远。
却突然发现。
走了这么多年以后,
最想回来的地方,
还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