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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置 门厅的灯管 ...

  •   门厅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站在医院门口,脚底下是碎了一半的瓷砖。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后背的汗还没干,贴着衣服,凉得人发僵。

      前面站着五个人。四张脸陌生,一张脸熟悉——穿灰夹克的男人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动作慢,手指很稳。我记得他。天台上的烟味,他低头看表的姿势,还有那句“你总是在同一时间跑到天台来”。

      他不记得我。

      “走吧,”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广播说午夜前得出去。”

      没人提走廊尽头那个被拖进墙里的人。没人提惨叫。我数了数人头:六个人。上一轮是七个。死掉的那个被所有人忘记了,包括我——不对,我没忘。我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回头时脸上的表情,记得他伸手想抓我,指甲划过我的袖口。

      可我说不出他是谁。记忆堵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团棉花。

      我心里发毛,摸了摸裤兜。钥匙扣还在,冰凉的,指腹碾过上面锈蚀的纹路,是一把很小的青铜钥匙。

      灰夹克男人系好鞋带站起来,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皱眉,朝我走过来。

      “你腰上那个,”他说,“哪儿来的?”

      我低头。钥匙扣不知什么时候露出来,挂在外套拉链头上,铜锈蹭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暗绿的印子。

      “捡的。”

      他没追问。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找什么。然后他说:“跟着我。”

      “为什么?”

      “你不想死的话。”

      他转身往楼里走,步子没停。剩下四个人互相看看,跟了上去。我在原地站了两秒,听见楼里传来水管滴答的声音——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我进去了。

      二楼比一楼暖和。不对,是尸体多的地方才暖和。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判断环境了?上一轮的事在我脑子里像放录像带一样——走廊尽头,墙皮突然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拽住那个人的脚踝。他喊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被掐断了。人没了,墙恢复平整,地上留了一道血痕。

      我盯着脚下的地面。二楼走廊的水磨石地砖上也有血痕,淡褐色的,像是干了很多年。

      灰夹克男人走在我前面,步子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拐进消防梯,推开安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呻吟。他停了停,侧耳听了一下,然后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

      “温渡。”

      “陈缺。”他说,顿了一下,“你刚才说那个钥匙扣是捡的——在哪儿捡的?”

      “一楼走廊。”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地方我走过三回,没见地上有钥匙扣。”

      我没接话。

      我们沿着消防梯往上走。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闷响,一层,两层。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陈缺突然停住,伸手挡在我胸前。他的手掌贴着我肋骨,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

      有人声。从楼梯间下方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声音里混着水管里的流水声,分不清是人是管子。

      陈缺没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听。过了大约半分钟,他说:“走。”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这楼里的声音,最好不要回应,也别去看。”他继续往上走,语气平淡,“我第一轮吃了亏。”

      第一轮。他说的是他记忆里的第一轮——还是这个副本里的第一轮?我攥着钥匙扣,金属边硌着掌心。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三楼走廊比二楼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墙上有字,红漆写的,像是刷了很多遍:禁止回头。

      陈缺看了一眼,没停。

      我路过那行字的时候,背后突然起了一阵风——不对,不是风。是呼吸。很轻,很慢,喷在我后颈上,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下意识想回头。

      腰间的钥匙扣突然硌了我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我脚下一顿,硬生生把脖子停住。那呼吸声消失了。

      陈缺在前面,没回头,但他说:“不错。”

      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不知道他在夸我什么,但我的手指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我的脖子几乎已经转过去三十度了。

      四楼。病区入口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道冷光。陈缺推门进去,我跟上。门的另一边是个大厅,候诊椅排成几列,上面坐满了人。不对——不是人。是白布盖着的尸体,一排一排,盖得整整齐齐,露出脚踝,脚踝上挂着编号牌。

      陈缺脚步没停,穿过那些椅子,走到大厅尽头的一扇窗户前,拉开窗帘。窗外没有月光,连路灯都没有。他低头看表。

      “还有四十分钟。”

      “广播说午夜前离开第七病区。”我走过去,“这栋楼就是?”

      “不是。第七病区在地下——太平间那一层。”他收回手,“入口在楼梯间,最底下那道铁门。但那个门不能走。”

      “为什么?”

      “门后面有东西守着。我每一轮都从那儿过,每一轮都得死个人才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叼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偏过头看我。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暗光下几乎像是透明的。

      “不知道,”他说,“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不是活人的味儿。”他把烟塞回烟盒,站直身体,“但也不是死人的。”

      他的意思我明白。在这个地方,活人和死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气味,而我两样都不沾。我攥着钥匙扣,感觉那枚小小的青铜件在掌心里慢慢变热。

      “你第一轮,”我问,“是怎么死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

      “被墙拖进去的。”

      我愣了。

      他走的路线和我不同——他死法不同。这意味着他经历了和我不同的循环线。但我记得很清楚,上一轮死掉的那个人是被墙拖进去的,而陈缺,他在天台上,活着。

      “你确定是第一轮?”

      “我记忆里是第一轮,”他说,“但说实话,我总觉得……好像不止。”他顿了顿,“像做过很多次梦,醒来全忘了,只留个影儿。”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开口。大厅里那些白布盖着的尸体,有具的脚踝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翻身。陈缺没看那边,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说:“该走了。”

      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四楼窗户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排水管往下——陈缺说第七病区的入口在楼后,一个废弃的运尸通道,门没锁,但得绕开保安室。

      排水管锈得厉害,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金属的冷和表面的铁锈颗粒。我往下滑了两层,脚踩在突出的砖沿上,低头看见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保安制服,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陈缺在我上方,压低声音:“别出声。他看不见——只要你不看他。”

      我移开视线。风从楼隙间灌进来,带着垃圾和消毒水的味道。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停,一路滑到底。

      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松软的土里——花坛,枯了,只剩几根干枝。保安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陈缺从我旁边掠过,像一只猫,无声无息。

      运尸通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气,带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陈缺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怕吗?”

      他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攥着钥匙扣,铜锈的粗糙感硌着指尖。

      “怕。”

      “行。”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闪身进了门。我跟进去,身后铁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像什么东西吞下了一口空气。

      通道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我伸手摸着墙壁往前走,指尖滑过冰冷的瓷砖,摸到一处凹陷——像是刻痕。我停下来,指腹描过那几道刻痕的轮廓,是数字:07。

      “陈缺。”

      “嗯?”

      “你之前进过地下吗?”

      “没有,”他说,“这一轮第一次。”

      我站在黑暗里,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七。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什么,但抓不住,像水从指缝间漏走。钥匙扣在我腰间晃了一下,碰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上。”

      我松开手,快步跟上去。身后,那道刻痕在黑暗中慢慢渗出水珠,一滴,两滴,落在地面上,声音很小,像什么正在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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