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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淤泥深处见荷开   温热的 ...

  •   温热的红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浸透两层衣裙。

      林知叙躺倒在苏清鸢怀里,身体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意识正在逐渐远离。

      她抬手的动作极轻,指尖沾着温热的红,堪堪擦过苏清鸢滚烫的眼泪,话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鸢只觉得天崩地陷。

      刚才那死寂认命的模样,变成滔天的恐惧和绝望。

      她不怕死,她已做好独自湮灭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场本该由她来承担后果的荒唐闹剧,会逼得林知叙以血肉殉情,以性命证爱。

      “知叙……不要……求你……不要……”

      她颤抖着抱着她的最爱,却不敢用力触碰她一分一毫,生怕稍一触碰,会让怀里的这个人碎掉。

      洁白婚纱上沾满温热的红,红白相叠,刺得人眼睛生疼。

      现场乱作一团。

      尖叫,哭喊,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有人慌忙拨打急救电话,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本该是以喜庆收场的婚宴,沦为人间悲剧。

      而站在红毯尽头的新郎沈舟,木讷讷地看完了整场闹剧。

      他与许晚茵年少私定终身,许晚茵身怀骨肉,却被他父母生生拆散。

      他的父母告诉他,说许晚茵不爱他,是自愿离开,从不曾想过许晚茵的离开是那么的不甘,充满怨恨与绝望。

      他亲眼见林知叙二十四刀自证,三刀穿心,用自己的性命告诉所有人,她对苏清鸢的爱能抵万千。

      而他自己仅仅是听了父母几句话,信了。

      家族强行堆砌的良缘,如镜花水月。

      他娶的不是良缘,是父母的私欲,是自己的怯懦。

      他们毁的不是一桩婚事,是四个人的真心。

      许晚茵腹中骨肉,林知叙堵上性命,苏清鸢余生幸福……

      许晚茵被赶来的安保死死按在地上,刀刃脱手,双手沾满鲜血,发丝凌乱,疯笑着落泪。

      警察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说:“这算是故意伤人了吧,这么恶劣的情节,判个死刑算是便宜她了!”

      死刑。

      短短两个字,击碎了林舟最后一丝幻想。

      他看看地上癫狂哭泣的许晚茵——那是他年少挚爱,被他家硬生生逼入绝境的女人。

      又看看血泊里气息奄奄,随时会断气的林知叙,最后看看泪流满面,肝肠寸断的苏清鸢。

      是他的父母贪权逐利,棒打鸳鸯。

      是他的懦弱顺从,酿成大祸。

      荒唐的联姻,逼疯了人,三个绝望的女人用血染红了礼堂。

      如今,许晚茵十死无生,林知叙生死未卜,苏清鸢半生尽毁。

      好似除了亏欠,再无弥补之机。

      滔天的悔恨吞噬着沈舟的五脏六腑。

      他眼底的温情熄灭,翻涌出死寂的猩红。

      在所有人来不及阻拦的时间里,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染满林知叙鲜血的短刃。

      众人惊叫出声:“沈舟!别冲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大步冲到被按压在地的许晚茵身前,猩红的眼似是要滴血,带着悲伤的绝望:“晚茵,别怕,我陪你。”

      一刀落下,终结了她罪孽痛苦的半生。

      许晚茵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最后一丝不甘消散人间,归于死寂。

      满堂再次死寂,无人敢动。

      沈舟握着滴血的刀,站在满地血色之中,周身是刺骨的寒冷。

      他欠许晚茵情深义重,欠她骨肉团圆,欠她安稳余生。

      今生无力偿还,唯有以命抵命。

      下一秒。

      他手腕反转,决绝划过自己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身躯重重栽倒在许晚茵身边。

      一分钟不到。

      婚宴现场,两命陨落。

      昔日青梅,今朝双亡。

      满堂血色,一片死寂。

      旁观的沈家父母,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知所措。

      世俗门第,权势偏见,生生毁了两段人生。

      救护车的呼啸声冲破喧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狂奔入场。

      更多人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林知叙身上。

      她心口三刀贯穿,刀刀致命,二十四处深浅不一的贯穿伤遍布躯干,失血量大到惊人,浑身冰凉,呼吸细若游丝,脉搏几近消失。

      医护人员飞速加压止血、包扎、插管,争分夺秒将她抬上担架,疾驰送往重症抢救室。

      苏清鸢浑身是血,手脚发软,依旧固执的踉跄着爬起来。

      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颤抖着想要追上去。

      抢救室红灯亮起的那一刻,是她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场拉锯。

      十三个小时的大抢救,数次生命体征归零,六次病危通知,几乎撕碎苏清鸢仅存的理智。

      医生数次走出手术室,面色凝重,告知家属做好最坏的打算。

      苏家亲友沉默不语,苏清鸢坐在走廊长椅,脸色惨白如纸。

      死寂一般的沉默等待,直到三位老人的到来。

      “小清鸢。”林外婆温和的声音唤回苏清鸢游离的神志。

      满头银白的老太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即使里面那个躺着的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可在面对苏清鸢时,依旧是那副慈爱的表情。

      “外婆。”苏清鸢的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受了委屈的孩子终是忍不住,对着最大的家长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知叙姐姐,是我对不起她。”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傻孩子,知叙那孩子爱你都来不及,怎会责怪你。”

      视线环视一圈,看了看亮着灯的手术室。

      “外婆和陈爷爷都在,知叙会平安渡过这一劫,小清鸢乖乖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苏清鸢的眼泪崩得更厉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点头。

      “陈老、伏老,医院方已经沟通好,您们两位可以进去了。”年轻男人拿着院方授权书引领着两位老人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大门一开一合,苏清鸢的眼睛里浮起几分期许。

      啪——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苏妈妈侧着头,站在她面前的苏姥姥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失望。

      “妈!”苏爸爸把苏妈妈护在身后,企图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自己的妻子。

      “我不记得我和你爸爸教导过你,可以干涉别人的人生。”苏姥姥的声音很冷。

      “那是我的女儿。”苏妈妈反驳。

      “那只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提线木偶。”苏姥姥恨铁不成钢,“我反复叮嘱,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清鸢能自己解决就不会一直拖着。”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苏姥姥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苏妈妈脸上,“知叙那孩子如果活不下来,我们家的清鸢可还能活。”

      “我和你爸爸送你出国留学,你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学会,你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是吗?”

      “妈!”

      苏姥姥轻飘飘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清鸢刚出生那会儿,你说你要忙事业,把孩子抛给我和你爸,小小的一团几年见不得你一面。”

      “后来你爸去世,我带着清鸢搬家,林家帮了我们多少次,你是一点情分都不记。”

      “林家那孩子从九岁开始帮忙照顾清鸢,照顾她的学业,照顾她的生活,甚至是她的工作也是那孩子一手操持,而你不过是短短几年,说扔就扔。”

      苏妈妈:“她们俩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是……”剩下的话,苏妈妈说不出口。

      苏姥姥眼皮轻轻一翻,淡声道:“那关你什么事。”

      “两个女孩子!”

      “所以我问你,关你什么事?”苏姥姥盯着女儿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孩子露出愤怒之色,“你思想狭义,所以清鸢后半生的幸福在你眼里不重要,对吗?”

      “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妈妈急了,母亲故意曲解,让苏妈妈感到难以忍受。

      “你连我随便说一句都受不了,却能强迫自己的孩子接受自己不爱的人,苏婉,人怎么可以自私到这种地步呢。”

      苏妈妈颤抖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林家五代满门忠烈,那孩子也是个有本事的,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个人能力,都配得我家清鸢。你放着好的不选,非要选一个样样不如的,你心盲眼瞎,自私得可怜。”

      苏妈妈被骂到说不出话来,看看母亲,又看看女儿,眼泪直流。

      苏爸爸看着苏妈妈哭,急得满头大汗,转头朝着苏姥姥,却在接触到苏姥姥那严厉的目光后,叹息着去安慰自己的妻子。

      苏姥姥走到苏清鸢跟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女。

      “姥姥。”

      清瘦的老人叹息一声,伸手抱住自己养大的孩子。

      “哭吧,哭完了好好照顾知叙,别再辜负爱着你的人。”

      “呜——”

      那一晚,林知叙在手术室抢救了多久,苏清鸢在走廊哭了多久。

      祸事,始于门第偏见,迫于世俗无情,父母爱自己的孩子,应从理智思考,到底是世俗重要,还是人生幸福重要。

      人的一生不会一帆风顺,人的选择不可能一直正确。

      我们期望的仅仅是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能让我们站在阳光下,大大方方的向世人宣告,我找到了让自己余生欢喜的人。

      是我们精挑细选,可以和亲情并肩排列,唯一一个家人。

      漫长的等待,红灯熄灭。

      手术室大门推开,陈老摘下口罩,带着一身疲惫,吐出一句让所有人落泪的话:“命保住了。能醒就能活。”

      九死一生。

      二十七刀穿身,六次从阎王殿抢命。

      两位老人,数位医生,鏖战十三个小时,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林知叙的命。

      风雨停歇,莲池的荷破出水面,迎着朝阳一点一点盛开出美丽绚烂。

      三年光载,抚平旧岁。

      当年那场轰动全城,血染红毯的惨剧早已从人们口中消失,是非对错,人心自有定论。

      盛夏风和日暖,云淡天青。

      小小的庭院,布满干净,温柔的荷花。

      到场的只有双方至亲长辈,苏家亲友以及曾经和林父林母并肩沙场的老友。

      阳光穿过繁茂枝叶,落在纯白的婚纱裙摆上,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岁月和伤痛没有消磨掉林知叙眼底的温柔,反而沉淀出更浓的爱意。

      她身着简约素雅的白色礼裙,身姿挺拔,眉眼间洋溢着快乐,牵着身侧笑意嫣嫣的苏清鸢,并肩站立在满堂亲友面前。

      三年的康复和等待,她们熬过淤泥万丈的苦难,终于能站在人间晴天里,光明正大地嫁给彼此。

      仪式间隙,宾客笑语融融。

      几位长辈坐在花架下,看着不远处相携而立的两人,轻声慢语,缓缓送出自己的祝福。

      当年那个愿意为苏清鸢自戕二十七刀,历经九死一生的姑娘,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生于忠烈世家,承杏林仁术,怀山河大义,见过世间至险至苦,却唯独将所有温柔与赤诚,悉数给了苏清鸢一人。

      这样一个人,是无数人向往求之之人。

      阳光正好,花香漫庭。

      不远处,林知叙似有所感,微微侧头,温柔看向身侧的苏清鸢,抬手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知叙……姐姐,你在紧张。”苏清鸢把脑袋凑到林知叙跟前,笑得眉眼弯弯。

      林知叙握着她的手,眉目含笑,就是不语。

      苏清鸢多了解眼前这个人,她四处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她俩,主动靠近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蜻蜓点水的吻,一触即离。

      “姐姐乖,今天晚上……”

      话未说完,纤长的双手忽然捧着苏清鸢的头,竹子的清香靠近,来自于林知叙毫不避讳的爱意倾泻而下。

      周遭细碎的笑语声似在那一刻悄悄褪去,晚风裹着荷花的甜香漫过衣摆,把这片刻的温柔衬得格外绵长。

      唇瓣相贴的触感软得像三年前春雨里刚绽的白梅,林知叙指尖蹭过苏清鸢耳侧的碎发,眼底盛着的眷恋几乎要漫出来。

      直到身后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轻咳,两人才笑着稍稍退开,耳尖都泛着浅淡的粉。

      素银的指环圈住彼此的指根,刚好卡在当年被刀刃留下的浅淡疤痕上。

      山河万千,往后朝暮与你。

      很荣幸能与你相识,苏清鸢。

      很荣幸能与你共渡余生,林知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淤泥深处见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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