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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船过港 一艘无旗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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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印还没验完,北泊先传来换潮号。
第一声报潮位,第二声本该报入港船数,钟楼却只敲了半下,像有人在锤落前强行按住了钟舌。
一艘无旗黑船擦着港桩驶入内港。
船吃水浅,船首压浪却僵;浪头拍上去,舱底那块重量始终不随船身偏移。更怪的是舱口:寻常货船防雨只落两道横木,这条船钉了四层,外面又缠一圈拖网绳。船尾无人掌舵,舵柄却每逢港防旗号便自行偏转半寸,水下显然有人用暗索牵引。
徐成章的人称它为港防密巡船,要求码头放行。
蒲绳从鱼市瓦顶一路跟到北泊,回来时发梢滴水,赤脚上全是碎瓦划痕。她手里抓着一截被割断的草绳,绳内夹了三根细铜丝。
“舱里敲箱,三短一长。”她说,“有人会商氏旧号。黑船后面还有一条贴水小艇,躲在运盐驳影里。”
巢执的调船牌被港防扣在侧堂。商砺手里一条官船也没有,雾灯巷渔户却把三条破乌篷推到岸边。
撑篙的老渔妇先说明白:“船借你们,人不归你们管。撞坏一条,照今日市价赔;死了人,名字写全。别拿旧船两个字压价,我船尾那块木是儿子去年新换的。”
完整官印不在巢执手中。他只把短印按在借船木牌上,另写清篷布、船尾、拖网和篙杆现状。梁平本想把赔付放在事后,老渔妇直接把篙横在纸上。
“先写。等打完了,你们只记得船里有什么,不记得是谁送你们过去。”
梁平将损失栏移到第一行。
出船前,老渔妇又把三条船的人逐个点了一遍。第一条只有她和侄儿,第二条是两名常年下网的兄弟,第三条除商砺三人外,另带一名会修舵的少年。
“别到了水上才把我们都叫‘渔户’。”她让梁平分别写名,“谁掉水里,家里得知道掉的是哪一个。”
梁平写完,老渔妇又要求注明每人是否会泅水。她侄儿不会。少年会浮,不会逆流。两名兄弟中一个旧疾发作时手会抽筋。
商砺看着那几行,临时改了分船:不会泅水者不上最前船,手会抽筋的人负责岸绳,不跟沉网纠缠。这样一换,第一条乌篷少一个熟悉船尾的人,追船速度必然更慢。
蒲绳问:“怕追不上?”
“怕追上以后,先救自己人。”
老渔妇没有夸他,只把侄儿赶到岸边守备用篙。
巢执则把借船木牌拆成三片,每船一片。三片合起来才看得出完整赔付约定,任何一条船被港防单独扣下,都不能拿走全部原约。这个做法耽搁了片刻,黑船已经过第二排港桩。
老渔妇催道:“该写的写完便走。再写,船影没了,纸倒全。”
三条乌篷不从正后方追,而是混在运鱼船间分开靠近。第一条装空篓,第二条拖破网,第三条才载商砺、巢执和蒲绳。梁平留岸记录入港时刻、放行号与借船人名;姜盏派两名灯户守在不同码头,若黑船改道,便以晾网颜色报位。
黑船过第二排系缆桩,船尾突然抛下两张沉网。
网坠掺着向内弯的铁钩,第一条乌篷的篷顶当场被扯翻。撑篙老人跌进水里,破篓一只只滚散,堵住后面运鱼船。有人在岸上骂渔户妨碍军船,老渔妇从水中冒头,先抓住船尾,不让破船横过来压住自己人。
蒲绳跳到网边割绳。右肩旧伤受力,她换左手握刀,手背仍被铁钩划出一道长口。
“右舷空!”她用脚踩住网线,“从鱼篓上!”
商砺借两只浮篓踏上黑船。右肩不能用力,他落脚时略偏,舱板下立刻刺出一柄短刀。巢执随后用木篙横压刀背,袖口被划开。两人没有追持刀者,先卸舱口外层横木。
第二层横木下面藏着一排倒钉。若按寻常顺序向上掀,钉尖会从内侧刺穿掌心。商砺把篓绳穿过横木两端,从两侧平拖,倒钉擦着舱板退出。
舱里有七只箱。
前六只塞满湿盐砖,砖缝混着碎银屑,专门制造装过官银的重量与气味。每只箱上都留着不同旧号:商氏、港防、水师、盐仓,像把所有可能被怀疑的人都预先写进同一艘船。
第七只箱没有敲击声。
不是没人,而是里面的人已没力气。
箱锁由铁丝从外反缠。商砺切第一圈时,船尾火油坛同时被踢翻。黑船主事点着篷布,沿预系细缆跳向接应小艇。蒲绳刚割开沉网,距他只有两丈。
“追?”她喊。
箱内传来指甲刮木声,轻得几乎被火油爆响盖住。
商砺劈开箱盖。
少年缩在盐砖夹出的空隙里,口鼻被湿布捂住,怀里抱一本薄账。箱底另有沉缆穿过船腹,外面的人正在收绳,准备把整只箱拖进外港。
巢执按住横木:“救人,我断缆。”
他第一刀砍在外皮,细铜丝从麻绳里弹出,割开虎口旧伤。第二刀换角度,才将铜丝与绳股一并切断。接应小艇骤失牵力,黑船撞上系缆桩,第一条乌篷船尾被削掉半尺。
老渔妇在水里骂得整条北泊都听见,却仍用肩顶住破船,防止它压向箱边。
箱盖完全打开后,少年先将账册推给蒲绳,自己才咳出一口带盐的水。
“周砚。”他断续报出姓名,“西港抄算房……他们要我改过港数。”
蒲绳把手停在半空,先问:“你愿不愿意现在交?”
周砚愣了一下,把账按回胸口。过了两息,他才重新递出:“愿。先把我改过的地方画出来。”
薄账只记近三个月黑船过港次数,字很小,没有主事姓名。其中三次写“旧红底”,一次写“西三换首”,另有两行被水泡烂。周砚承认自己替人改过一处日期,换来的条件是放走同房两个小徒弟。
“真的放了吗?”蒲绳问。
“不知道。”
“第二个人呢?”
周砚攥紧湿毯:“第一笔只够换年纪小的。我多改一笔,才换到第二个。”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只被迫一次。账上两处红框由他亲手指出,一处是威逼下改的,一处是他为了另一个人主动多改的。两处都需要追问,也都不能用同一句“被逼”盖住。
接应小艇已拐入水栅。蒲绳站在舷边,看见黑船主事回头,抬手做割喉动作。她手中短钩只要抛出,仍有机会勾住艇尾;周砚却在后方再次呛水,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蒲绳转身,把钩扔给渔户,自己跪下托住周砚后颈。
主事逃了。
周砚活着被抬上乌篷,先问同房两名徒弟。没人说“他们一定没事”。老渔妇将自己的干布盖到他身上,只道:“先把你能说的说清,别替没回来的人编好结局。”
火势从船尾爬向舱口。
巢执让两条乌篷先撤,自己与商砺将六箱湿盐砖推入浅水,免得整船被暗索拖沉。第三只箱落水时底板裂开,露出藏在盐砖下的一块旧船名牌。牌面被反复刨去,残留三层不同漆色:最底暗红,中层灰青,最上黑。
火边不宜刮漆。商砺先把名牌压进湿鱼皮袋,标明从第三箱底板自然脱出。若此刻急着看,三层漆会被热气一起软化,往后再也分不清先后。
第六只盐砖箱推入浅水后浮了半息,随即在水面侧翻。箱壁里藏着一层薄空腔,空腔中塞了两双小号布鞋和两段割断的腕绳。鞋底沾的是西港抄算房常用的黑墨砂,一双鞋后跟写“甲”,另一双写“乙”。
周砚看见后,身体猛地从担架上撑起。
“是他们的。”
“能确定?”蒲绳问。
“鞋是我替他们缝过的。甲脚背高,乙右鞋总磨外沿。”
第二双右鞋外沿确实磨薄,但鞋码与周砚口述不完全相符,可能穿过不止一个人。两双鞋暂不定作失踪徒弟遗物。商砺让渔户用漏鱼筐连箱壁一起托住,不拆空腔。
周砚盯着腕绳,呼吸越来越急:“他们说放走了。”
蒲绳把他按回担架。“鞋在这里,不等于人死了。也不等于放了。”
“那能等于什么?”
“等于有人知道你会认,故意把东西带上船。或者他们真的从这条船走过。先留两个方向。”
周砚闭上眼,手仍抓着蒲绳袖口。蒲绳没有抽开,也没有给他一个较轻的答案。
火已经烧到中舱。会修舵的少年爬上船尾,发现舵索不是从舵柄通向水下,而是穿过一只空水桶,再绕回暗绞盘。方才船尾的“无人掌舵”,实际由藏在盐砖后的第二人操纵。暗绞盘旁只剩一滩血和一只割开的水肺,没有人。
“他从船底走了。”少年说。
蒲绳俯身看水。浅泊下有一条旧排污沟,直通鱼市剖鱼院附近。追下去或许能咬住第二名操船者,可黑船火势仍在,周砚又需要立刻救治。
她把排污沟方位刻在船舷,没有下水。
“先把活的送走。”
这一次没人再问追不追。
黑船终于搁进浅泊。
人还没验船,三条民船先被清点。第一条断篷、裂尾,第二条拖网全毁,第三条船底被暗钩划开两道口子。一名渔户脚踝被网坠砸肿,另一人丢了整船今日要卖的鱼。
港防差役要求损失另附后页。老渔妇把湿手按在案纸第一行。
“没有这三条破船,你们连军船箱里的人都看不见。”
梁平没有挪。
赔付尚未兑现,渔户也没有离开。他们将乌篷横在浅泊外侧,既防黑船再次被拖走,也等着看港防是否会认回自己的密巡船。
随后才开始验船。
商砺刮开船尾黑漆,下面露出商氏内厂常用的暗红防蛀漆,却只延伸三丈。船首木料密、油气重,截口带“西三”旧库记号;中段新板用便宜松木补成,钉距不齐。舱底一条旧水师横梁被倒装,原有编号朝里,像有人知道编号在哪里,又故意不让外人第一眼看到。
它不是完整商氏船,也不是完整水师船。几条旧船的身份被缝进一副新壳。
徐成章的差役赶到,持密巡牌要求立即移船。老渔妇浑身湿透,挡在破乌篷前。
“你们的密巡船,箱里装活人?”
差役不答,只说案涉港防机密。
巢执将借船木牌递给梁平:“先记民船损失。港防移证,等救治名册和箱中人证录完。”
徐成章没有亲来,却派人带一张即刻交船手令。手令用现印,手续齐全。巢执若强扣,便成无权截留军船;若交出,拼接船和盐砖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商砺提出拆分:船体可由港防守,已取下的船名牌、木样与沉缆留公开泊位,由渔户、灯户和港防共同看见;任何一方要搬,先过三条民船。
港防人不情愿,却不能在众目下把落水箱重新封回去。
周砚躺在担架上,忽然抬手,指向一个从船尾拖出的烫疤男人。
“邹平。”
男人本来闭眼,眼皮在名字落下时动了一下。
“他替黑船改过三次名。”周砚说,“每改一次,旧名牌就送进后水门。”
邹平睁眼,先看港防手令,再看围在泊边的渔户。他猛地挣开押手,朝桅座撞去。
商砺来不及按肩,只能把刀鞘垫到桅木前。邹平额头撞上硬木,牙齿咬进刀鞘边缘,留下带血的半圈齿痕。
他没死成。
失控撞击却震松桅座暗板。板缝里滑出一枚被削掉编号的港防腰扣,和半截褪色青绳。
青绳的结法先绕两圈,再从内侧反穿,短尾只留一寸。
巢执看见后,手指停在半空。
这是巢家旧巡潮结。
岸上有人当即喊:“巢氏的东西!”
商砺任那声喊落在背后,只把青绳放在原处,让梁平先记它从哪里自然滑出。
巢执也没有碰。
“结法可以学。”他说,“腰扣编号也被削了。”
“那你认不认?”徐成章的差役逼问。
“认结,不认人。”
老渔妇从旁边冷冷接了一句:“你们官家人的结,落在你们官家的船里,倒要我们这些破船替你们看着。”
没人能反驳。
交船手令上的时刻比黑船进港早一刻,纸却还带着刚压过的湿折痕。梁平把这一点写下,港防差役立刻说手令先写、后折,时刻并不矛盾。
老渔妇在旁问:“既然早有手令,为什么密巡船入港前不派人接?”
差役答不出,只催搬船。
整船仍归港防看守。巢执让他们在浅泊外设守绳,渔户则在内侧设民绳,两道绳间留一条只能容单人过的木板。港防要上船,可以上;想整船拖走,必须先解开渔户自己的绳。
“这是抗令。”差役说。
“船主在等损失清点。”巢执指向三条破乌篷,“你要现在拖,先从他们身上过。”
老渔妇没替巢执壮声势。她只坐到民绳结上,脱下湿鞋倒水。其余渔户也各自守住一处,没有人喊口号。
差役看着满岸围观者,最终没有拔刀。
周砚的担架从木板上经过时,一双小号布鞋被放在离他看得见、却碰不到的位置。他要求把“甲”“乙”写进救治名册,梁平拒绝:“名册写活着送医的人。鞋另记,不能先把两个人写成遗物。”
周砚眼圈发红,还是点了头。
邹平被抬下船时仍想咬舌。姜盏派来的灯户把卷布塞入他齿间,没有把人绑成死结,只用湿网裹住四肢。周砚在另一副担架上喊出他的名字,邹平全身骤然绷紧。
北泊雾越来越重。真正的港防巡锣尚未靠近,鱼市方向却先响起一串节奏相似、方位报错的锣声。
蒲绳抬头听了两息。
“有人在用假巡锣清巷。”
她看向邹平,又看向通往鱼市的四条窄巷。
“他们要在移交前截人。”
港防差役当即要求把邹平转上军担架,理由是鱼市道路狭窄,只有军署能保证安全。姜盏派来的灯户却把一副拆去徽记的普通担架横在两者之间。
“军担架从哪来?”梁平问。
差役说一直备在北泊。
老渔妇指向担架脚:“泥是南街鱼沟泥。它刚从鱼市方向来。”
军担架两条抬杆内侧还粘着新鲜鱼鳞,说明有人已提前走过他们准备送人的路线。若按港防安排转运,邹平会直接进入假巡锣清空的巷子。
巢执让差役自行抬回港防担架。对方不肯,担架便留在岸上,成为另一件没人愿意承认来源的物件。
商砺重新安排路线:周砚先沿人最多的鱼市正街走,邹平绕进四面开门的公用剖鱼院;两副担架不同时动,也不走封闭后巷。渔户自愿抬周砚,灯户抬邹平,港防若要随行只能走在人人看得见的两侧。
蒲绳把断网钩系到腰间,走在邹平担架后。她右手背的伤还在滴水,握刀时只能用左手。
第一面假巡锣在鱼市东口又响了一次。真正的巡队尚未出现,临街铺子却已经一扇接一扇关门。
邹平在湿网里睁开眼,听见那串错拍的锣,脸色比方才撞桅时更白。
“别走前巷。”他含着卷布,声音模糊,“他们会先拿孩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