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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车轮碾过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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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亘古单调的咔哒声。这声响陪了林清月和祁钰整整一天一夜。
火车一路向东,彻底甩脱了连绵叠嶂、闭塞贫瘠的深山老林。窗外熟悉的苍翠山野一点点向后退去,陡峭崎岖的土路被平整开阔的柏油马路取代,层叠的荒山褪去,视野骤然舒展。闭塞、压抑、终年不见新鲜气息的故土,终于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城市的痕迹是循序渐进闯进来的。
先是零星散落的楼房,而后是纵横交错的街道,喧嚣层层叠叠涌进车厢。沉闷的汽笛声、路人的交谈声、街头商贩的吆喝声,取代了山里常年不变的风声与虫鸣。人声鼎沸,车马不息,是他们从未真正适应过的繁华烟火。
绿皮火车车厢老旧拥挤,过道里塞满行李与往来的行人,漫长颠簸的旅途,早已磨得两人身心俱疲。林清月正靠在冰冷的车窗边,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份温热的盒饭忽然递到了她眼前。
“还有一天才能到站,垫垫肚子。”祁钰的声音在嘈杂人声里落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白开水。
林清月没有多说客套的话,这些年彼此扶持,早已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她伸手接过盒饭,熟练地拆开包装,将盒里的饭菜匀成两份,一半推回祁钰面前,自己留下另一半,垂着眉眼低头小口吃了起来。
车厢人声喧嚣,两人都没有过多言语。廉价盒饭的味道算不上可口,可在这漫漫赶路的途中,已经是难得的温饱。
狭小的车厢里混杂着数不清的味道,浑浊的烟草味、闷热的汗味、廉价盒饭油腻的香气,裹挟在燥热的风里,沉沉粘在两人的衣角、发丝和简单的行囊上。一路硬座,不敢睡沉,不敢松懈,怀里紧紧护着仅有的行李——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是攒了十几年、拼尽全力换来的求学出路。
一路辗转,火车转大巴,颠簸往复。
从清晨坐到深夜,又从深夜熬到天光破晓。两个从泥泞里挣扎长大的人,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硬生生撑完了这漫长的路途。
抵达云城近郊的车站时,城市滚烫的风扑面而来,热闹繁华尽收眼底。抬头便能看见停靠在路边、印着云大校徽的校车,干净崭新,明亮耀眼,像一道遥不可及的光,静静等候着奔赴前路的学子。
祁钰侧过头看向林清月,眼底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光亮,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饱含期许:“终于到了,阿月,由此开始,我们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连日昼夜赶路熬出来的红血丝爬满林清月的眼白,眼底布满倦意,可那层疲惫之下,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激动。她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一层薄红,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誓言,声音微微发哑,却格外笃定:“会的,我们走到这里,太不容易了。”
抵达云大后林清月和祁钰从未有过半分松懈。不禁在学校做兼职就连寒假也不肯放过两人褪去初入城市的局促,两人迅速扎进烟火细碎的生活里,各自找了兼职,日日奔波,不敢有一丝懈怠。
林清月在学校附近的网红咖啡馆做全职服务员,每天从清晨忙到傍晚,擦桌、点单、制作饮品、收拾残局,重复着枯燥琐碎的工作,待人温和克制,做事勤恳利落,从不偷懒,也从不多言多看。
祁钰的工作更辛苦些,白天穿梭在云城的大街小巷跑外卖,顶着烈日车流赶路,傍晚还要帮店里搬货扛重物。他听力不便,闹市车鸣嘈杂刺耳,每一份订单、每一次搬运都比旁人更费力,却从未喊过一句苦累。两人白天各自忙碌,夜里短暂碰面,互相叮嘱、彼此慰藉,靠着一股韧劲,稳稳撑着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扎根。
这天午后,咖啡馆客流不多,环境安静舒缓,玻璃窗隔绝了室外的燥热,室内轻柔的轻音乐缓缓流淌。
临窗的卡座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打破了平和。
林清月端着清洁抹布收拾桌面,下意识抬眼望去。
卡座里坐着三四个人,以男生江枫为首,衣着光鲜,神态轻佻,浑身都是养尊处优的松弛感。对面坐着一个妆容凌乱的女生,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模样狼狈又无助。
起初争执声很低,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林清月听得并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句零碎的争执。女生哽咽着质问、讨要说法,字字委屈,字字不甘。
随着情绪失控,争吵声渐渐拔高,清晰地响彻整间咖啡馆。
“你当初明明说喜欢我,说会和我好好在一起!”女生死死攥着衣角,声音破碎不堪,“我什么都给你了,你现在告诉我只是玩玩?”
江枫倚靠着椅背,姿态散漫慵懒,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戏谑的不耐,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多大点事?都是成年人,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玩玩而已,你何必当真?”
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女生所有的真心与期盼。
旁边随行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眼神戏谑,全然不在意女孩的崩溃与难堪。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林清月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心底微微发沉。她见惯了底层的苦难,见惯了身不由己的委屈,最见不得这样真心被践踏、真心被玩弄的场面。
犹豫片刻,她还是未曾上前。
女生早已情绪崩溃,死死拉住准备起身离开的江枫,不肯放手,执意要一个说法。
纠缠之间,江枫彻底失了耐心,眉眼骤然冷厉,抬手狠狠一推。
力道极大,女生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摔倒在卡座上,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不等她起身,江枫身侧同行的一个女生立刻上前,满脸鄙夷与讥讽,端起桌上刚调好的冰美式,抬手就尽数泼在了哭泣女生的身上。
深色咖啡液瞬间浸透了女生浅色的衣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女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刻薄又刻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以为枫哥会对你动心?痴心妄想!捞不到好处还死缠烂打,丢人现眼。”
字字如针,刺得人耳膜发疼。
围观的人大多只是看热闹,无人上前阻拦。
林清月再也看不下去,心底的善良与共情让她无法冷眼旁观。她上前一步,用外套遮住狼狈的女生,神色清冷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们太过分了,道歉。”
她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这突兀的阻拦,瞬间引来江枫一行人戏谑的目光。
江枫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素净朴素、一身服务员工装的林清月,眼底满是轻慢。他身边的男生立刻嗤笑出声,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又来一个?装什么正义善良,该不会也是想用这套博同情的招数,引起枫哥的注意,想趁机捞钱攀高枝吧?”
“真够廉价的,一个个都上赶着贴。”
恶意的揣测扑面而来,直白又难堪,狠狠砸在林清月身上。
她自幼受尽冷眼与非议,早已习惯旁人的偏见,此刻却依旧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刺得心底发寒。她眼神愈发清冷,重复道:“当众伤人、言语羞辱,立刻给她道歉。”
僵持之际,咖啡馆外的街道上,一阵清脆的跑车鸣笛声骤然响起。
“滴——”
清亮的车鸣穿透室内的争执与嘈杂。
众人下意识齐齐看向窗外。
刺眼的阳光之下,一辆亮眼的红色敞篷跑车停在路边,车身线条利落精致,张扬又耀眼。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少女,眉眼明艳张扬,肌肤白皙,眉眼精致,一身精致的私服,慵懒又矜贵,是天生活在云端的模样。
是贺颂年。
她单手搭着方向盘,随意往咖啡馆内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鸣笛,像是不耐这场无聊的闹剧。
江枫看见车与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讨好与忌惮,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嚣张的模样。
他懒得再和林清月纠缠,从钱包里随手抽出一沓现金,约莫整整一千块,随手甩在桌面上,纸币散落一地。
“不就是泼了杯咖啡、推了一下?这点钱,够赔她一身衣服,也够打发她了。”
语气轻佻,视人的尊严如草芥。
话音落下,江枫一行人不再停留,带着一身傲慢扬长而去,徒留满地狼藉、崩溃哭泣的女生,还有散落一地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