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夏日的回忆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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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又一次夏日，暑气比往年要更恼人。
热浪一阵一阵地推着，涌进房间里。公寓不大，阳台朝南，午后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晾衣架上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
叶慕晓在阳台的吊椅上半坐半躺着，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本子——可以放进口袋里的那种——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
“姐姐。”
“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过去吗？”
“你还记得，你将我的鬓角发别在耳后吗？”
“你还爱我吗？”
“你真的爱过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没有收笔，墨水慢慢地洇开。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往下写。她把本子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阳台外面。阳光照在对面楼顶的防水层上，反射出一片白色的光，刺得她眯了眼。
叶慕晓在多年以后，仍然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之前的那个，已经在搬家中消失了。
她那天发了疯似的，拼了命去找。哪里都找过了——衣柜顶上的纸箱，床头柜的抽屉，书架最底的角落，甚至打电话问了搬家公司有没有落下什么。
没有。那个本子不见了。像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
她记不太清那个本子了，就像那些过往一样，变得模糊而又遥远，回忆起，总似是个旁观者。
那里面写着她从十四岁到十八岁的所有秘密。她记得那些字很小，像在藏东西。
她记得那些纸面微微发黄。她记得里面写了每一个她偷看姐姐的瞬间，写了每一次她把“姐姐”两个字咽回去的感觉。
现在，那些连同本子一起消失了。
泪水早已流尽。她已经无力再去哭泣了。
她放弃了。
现在的叶慕晓在日记上写下一连串的未问出口的问题。她想要亲口对她说，即使不可能了。
但是不可能了。她顿住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水在白纸上晕染出大片的墨迹，久到胳膊发酸，久到眼睛发痛。她的视线落在那片墨迹上，那片墨迹慢慢模糊，像一团化开的夜色。
啪嗒。
泪水滴落到纸页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将叶慕晓的意识拉回笼。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落下的泪水，搁下笔，抬起手，疑惑地触摸自己的脸颊。湿漉的，冰凉的。她感觉到一滴水正顺着脸颊往下滑，划过下颌，滴在锁骨上，被衣服吸收，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泣了。
忽然之间，情绪爆发。
泪水汹涌而出，滑过脸颊，顺着皮肤一直向下。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在流，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极细的出口。
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擦完一边，另一边又湿了。她干脆把手放下来，让眼泪自己流。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滴在日记本上，滴在吊椅的藤编缝隙里，看不见了。
她哭得声音很小，很轻。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她的姿势没有变，还是半坐半躺在吊椅里，一只手搁在一旁，一只手压在日记本上，手指微微蜷着。阳光还是照在她身上，暑气还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世界一切如常，只有她在哭泣。
她又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阳台上的风，想起那瓶冰镇汽水，想起自己在心里把“我爱你”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多少遍。
想起姐姐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问“你刚才说什么”。想起自己说“我说我爱你”时，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
想起姐姐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声闷雷。
她想起后来的很多个夏天。想起姐姐靠在她肩上睡着，想起姐姐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下巴，想起姐姐说“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想起姐姐捧住她的脸吻她，那个吻像雪落在水面上，一瞬间就化了。
她想起姐姐的体温，姐姐的味道，姐姐的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
她想起姐姐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时的声音。想起姐姐说“我没有办法让你不受伤”时的表情。
想起姐姐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声音碎着说“你让我怎么办”。想起姐姐说“我不会再走了”，然后一直坐到天亮。
她想起超市里姐姐推着的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小辫子，低头玩着一个塑料玩具。
想起姐姐说“她三岁了，叫念念”。想起自己说“……挺好的”，然后走开，没有回头。想起身后传来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我也不知道谁能保护我。”
眼泪流了多久她不知道。她没有去数，也没有力气去数。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眼泪自己流，流到它们愿意停的时候。
后来眼泪真的停了。像一阵雨，下完了，云散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白。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湿的，眼角和脸颊被擦得有些发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日记本，那页纸已经被泪水洇得皱了起来，字迹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得出来。
那些问题还在那里，没有一个被回答，没有一个被询问。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吊椅的靠背，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有鸟儿在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又一声长，像在问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她听着那鸟鸣声，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她没有再哭。
很多年后她还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自己坐在阳台上，对着一本空白的日记本，问了那些永远不会被回答的问题。
想起自己哭得那么小声，小声到连鸟儿都盖过了她。
想起眼泪滴在纸上的那一瞬间，像一滴水落在一段没有回声的往事上，无声无息地渗进去，然后消失了。只剩下纸页上那一片浅浅的、干透之后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夏日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