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寻找 甘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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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休的鞋底磕在楼梯最末一级台阶边缘，轻轻顿了一下。
卫衣口袋里那枚金属钥匙隔着布料硌着掌侧，他把手揣在兜里，指尖随意搭在钥匙表面，没有掏出来。
走廊通往后院的侧门虚掩，风从门缝钻进来，卷着地上的碎纸片打了个旋，撞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
两张纸片叠在一起，大半埋在门槛边积起的薄灰里，纸页泛黄，纸张的纤维粗糙毛躁，和陆维笙死死抱在怀里那本旧书内页的纸质一模一样。
纸片边缘有磨损的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很多次。
甘休弯腰，膝盖微微弯曲，没有完全蹲下去。指尖捏住纸片一角，轻轻提起来。
灰尘顺着纸的纹路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阔腿裤的裤脚。
两张纸条分开。
第一张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不少笔画已经被蹭得浅淡模糊。
5.4
我遇见了你，谢谢你帮了我，我们做朋友吧。
铅笔的力道时重时轻，有的地方笔尖戳破了薄薄的纸层，留下细小的破洞。
甘休指尖摩挲过纸面上凹凸的笔压痕迹。
再掀开第二张。
8.9
我们拍了第一张照片，我不喜欢维笙这个名字，所以我在后面给我写了小离，你是小休，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末尾的句号画成一个歪圆，笔画重重叠叠描了好几遍。
小休。
这两个字占了纸条右下角小小的一块位置。
甘休捏着纸片的手指收了半分力度。
风又吹过来，扫过纸边，纸片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恭喜玩家甘休记忆恢复度10%】
【(^.^)】
他没有在原地多停留，把两张纸条对折两次，稳妥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避开外侧装钥匙的那一侧。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
院子里零星有几声小孩的嬉闹，隔着墙体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一路上没有撞见其他人。
回到自己的客房，他反手带上房门，咔嗒一声，锁舌扣合。
房间里安安静静。
甘休走到桌边，把两张纸条摊开平铺在木质桌面上。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纸页上，铅笔字迹清清楚楚铺展开。
目光反复落在“小休”两个字上。
脑子里有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抓不住根源，像什么东西隔了一层薄纱，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碰就消散开。
他伸手，把背包里收起来的零碎物件全部倒在桌面上。
几样零碎小物件哗啦摊开。图书室顺手收的一截断书签，一小块磨损的塑料碎片，那枚开锁钥匙，还有之前从院长办公室拿到的那一张老合照。
硬纸底板的合照滑到纸条旁边。
甘休指尖勾过那张照片。
照片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用指腹蹭掉表层灰尘。
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站成两排，背景是孤儿院主楼斑驳的墙面。大部分面孔都模糊泛白，只有中间靠后的两个小孩，轮廓相对清晰。
甘休目光钉在那一处。
心里默默吐槽。
说是孤儿院集体合照，到头来重点就只有这两个人，真可以的。
视线落在被标注成小休的那个小男孩脸上。
眉眼轮廓高度重合。
他凑近一点，眼皮半垂，一寸一寸打量照片上的脸。
五官相似，但细节处又不一样。
啧，这就是没我帅。
心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照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两遍，背面干干净净，没有额外写字，也没有涂鸦。
他把照片搁回桌面，目光落回那两张铅笔纸条。
5.4，8.9。两个日期，没有写年份。
小离，小休。
陆维笙就是小离。
那这个小休又是谁。
和自己长相高度相仿的小孩。
纸条是掉在楼梯口。刚刚他把陆维笙送进教室之后，只有陆维笙有机会从身上带出来这个。
是方才跟过来的时候，从他怀里那本旧书里面滑落出来。
甘休把所有东西按顺序收拢。两张纸条单独叠好，和那张老合照放在一块，收进背包内侧夹层。其余零碎物件胡乱塞回包里。
做完这些，他拉开房门出去。
楼道里安静。
远处教室方向依旧飘来孩童的声响，距离远，声音闷钝。
他沿着走廊走向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脚步依旧闲散，看不出急切。
路上擦肩而过一个护工，对方垂着头打扫走廊地面，目光扫过他，微微欠身，没有开口搭话。
甘休也没停下，径直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外。
门板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抬手，指关节叩了叩木门。
里面传来老人沙哑缓慢的应答。
“进来吧。”
甘休推门。
办公室和上一回看见的时候差别不大。桌面依旧堆放一摞摞塑封的旧照片本子，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桌面的纸页上。
老奶奶坐在木椅上，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搭在桌面上，看见进来的是甘休，眼神没有意外。
“小伙子，有什么事吗。”
甘休走到桌子对面站定，没有拉椅子坐下。
“我想看看孤儿院过去所有的合照。”
老人眼皮抬起来一点，看向他。
“这些本子里面大部分都是。年份按顺序排好了，你可以翻看。”
她手掌朝桌侧那一大堆厚重相册抬了抬。
甘休伸手，把一本一本相册拖到自己面前。
塑封外壳摸上去滞涩粗糙，边角长期摩擦已经磨圆。他快速翻动，一页一页扫过上面一张张集体相片。
一张，又一张。
大量孩童的面孔在眼底飞快掠过。大部分照片里面孩子多寡各不相同，背景也有细微变化，墙面的剥落痕迹，窗外树木的高矮，都在跟着时间变化。
直播间零星飘出来一些弹幕，细碎零散。
：他专门来找照片了？
：甘休认真的样子好好看（虽然睡觉的样子也好好看）|(￣3￣)|。。
……
文字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别的信息流盖过去。
甘休完全不受影响，手指不停，持续往后翻页。
翻到中间某一本相册，他动作顿住。
这一页上面的相片尺寸比其余几张略小一点。
画面里，一堆孩子挤在一起。角落两个小孩靠得很近。一个是陆维笙，另一个陌生小男孩挨着他肩膀站着。
就是纸条写的那一张。
甘休指尖点在相片上那个陌生男孩的位置。
“这个小男孩是谁。”
老人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照片上停留几秒，神色平和，没有丝毫波澜。
“这不是孤儿院的孩子。”
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过常常来这里找维笙玩，玩着玩着也就把这里当家了。”
甘休的手指依旧停留在相片表面，塑封膜隔着一层薄薄空气，没有真正触碰到照片上的人脸。
“外面的小孩，可以随便进到孤儿院里面？”
“那时候管得松。”老奶奶声音淡淡的，指尖轻轻摩挲自己手背干枯褶皱的皮肤，“大门时常开着，周边的小孩子，愿意过来玩耍，我们都欢迎。”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眨了眨眼，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旧事。
“记不太清咯，时间过去太久。只记得，总是黏着陆维笙，两个小孩天天待在一块，图书室，后院树下，到处都能看见他们。”
甘休把相册页面固定在这一页。
“后来呢。”
“后来……”老人顿了顿，嘴唇微微开合，“就不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解释。
不来了。
是搬走，失踪，还是别的什么，半句不提。
甘休盯着照片上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孩。陆维笙的脑袋微微偏向身旁的男孩，肩膀贴住对方的胳膊。
“什么时候不再来的。”
“记不清具体日子。”老人摇摇头，苍老的手掌轻轻叩了叩木桌，“年岁太久，很多人和事，慢慢就模糊。”
她不接更深的追问，把话题轻轻拐开。
“你们几位募捐者，下午要进行集体合照，不要忘记。所有孩子都会到场，要是有看中想要领养的，合照结束之后就可以沟通手续。”
又一次提起合照，提起领养。
甘休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目光继续在相册页面游走，顺着前后页来回翻看。往前翻，能多次看见这个外来小男孩和陆维笙同框的照片。往后翻，某一页之后，这个男孩彻底消失，相册里只剩下孤儿院内部的孩子。
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陆维笙还留在相片之中，只是往后所有集体照，他都独自站在边角，身边空出一小截空隙。
明明还有大片空位，别的孩子也不会凑过去。
甘休反复来回翻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维笙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见过？”
“不清楚。维笙很少提起他。”老人垂着眼，视线落向桌面堆叠的旧本子，“那孩子性子内向，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躲在图书室，不爱掺和别的小孩的游戏。”
这话和现实对上。方才他找到陆维笙的时候，小孩就是缩在图书室墙壁与书架的夹缝，避开全部人群，避开光亮。
甘休合上相册，推回原先那一堆本子之中，放回原本的位置。
书页与塑封外壳互相摩擦，发出哗啦轻响。
“多谢。”
他没有继续追问更多。
转身离开办公桌，往门口走。
快要跨出房门的时候，身后老人的声音又慢悠悠飘过来。
“小伙子，你身上，有点像那个常常过来玩的小男孩。”
甘休脚步停在门框线上。
半边身子在屋外，半边还留在办公室里面。
他没有回头。
“是吗。”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只是感觉罢了。”老人的声音跟在后面，“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甘休抬手，带上办公室的木门。
门板闭合，隔绝室内的光线与声音。
走廊的凉意扑到脸上。
他站在走廊，背靠墙壁，手伸进内侧口袋，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那两张薄薄的纸条。
小休。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贺宏玉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上捏着半张泛黄的文件边角，看见靠在墙边的甘休，脚步稍缓。没有开口发问，视线扫过他，继续往前走，目标是院长办公室。
他应该也查到不少东西，打算去找院长求证。
甘休站直身体，离开墙壁。
不打算凑过去旁听。
现在进去，反而容易被NPC把信息混在一起搅乱。
他调转方向，朝着教室的位置缓步走过去。
鞋底碾过木地板，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在空旷长廊慢慢荡开。
教室的门依旧半敞。
里面孩童喧闹的声响清清楚楚溢出来。
甘休离门口还有几步距离，目光隔着门洞往里望。
黎玥坐在矮桌边上，手里握着彩色蜡笔，正在听身边的小孩叽叽喳喳说话，时不时微微点头，手指把滑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
唐宋站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一整屋子孩子身上。他没有拿任何玩具，视线缓慢移动，在每一张面孔上面短暂停留，默数人数。动作很轻，几乎不引人注意。
而陆维笙，缩在教室最远的角落。
没有和别的孩子一块玩耍。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没有书名的厚硬壳旧书。脑袋微微低下，眼神时不时瞟向教室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别的孩童在他周围跑来跑去，却没有一个人靠近那片小小的角落。
就像看不见他。
甘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进去。
内侧口袋里，两张纸条安安静静贴着布料。
5.4相遇，8.9拍照片。小离，小休，永远做朋友。
后来，小休就再也不来孤儿院了。
陆维笙被独自留在这里。
弹幕又零零散散跳出来几条，刷了一片屏。
：维笙一直在看门这边。
：下午合照要全员到场，包括维笙对吧。
：院长刚刚那句话细思极恐。。
：那个小休到底去哪里了？？
信息流很快翻过去。
甘休的指尖无意识搓了搓口袋外侧。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想，但是证据太少，全部只是猜想，没有半点实据。不能直接下定论。
他抬步，跨过教室的门框，踏进屋内。
阳光落在卫衣小猫印花上面，小小的白色猫纹被照得格外清晰。
陆维笙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眼睛直直锁定甘休。
抱着书本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两人视线隔空对上。
小孩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又强行把话咽回去。牢牢记住方才在走廊里的那个约定。
唐宋察觉到门口动静，侧过半边身子，目光落过来。没有上前，只是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黎玥也抬眼望过来，蜡笔停在画纸上方，悬在空中。
教室里其余孩童依旧自顾自嬉闹，笑声吵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门口进来的人。
空气里面，漂浮着蜡笔、旧纸张，还有淡淡的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甘休没有走向陆维笙，也没有走向唐宋他们。
他走到窗边，靠着窗框站定。
目光扫过整间教室里所有的孩子。
下午就要合照。
所有人，全部都要到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