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万物食万物》温野禾

4、竞争对手 一个小破店

　　顾晚羽喜欢看书。

　　尤其是小时候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和家人在某些方面不太一样的时候。

　　虽然她偶尔表现出一点和常人不同的习性时，家人从不放大问题，只是温柔地安慰她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但这种对“不同”的恐惧还是促使她每天泡在书海里面，翻阅各种书籍，最后在一本叫《玄中记》的书里面找到了和自己最贴合的一种生物：喜爱人类幼崽，夜行，不喜阳光，正午阳光最烈时全身无力，会飞。

　　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姑获鸟。

　　但是根据《玄中记》记载，姑获鸟应该是靠羽衣飞起来的，而她可以自由伸展和收回双翼。所以她应该是姑获鸟的亲戚。可能叫舅获鸟或者姨获鸟。

　　由于她是昼伏夜出型，从小到大，她都是白天在课堂上睡觉，晚上自己回家学习，因此她在邻居和亲戚朋友的眼中成了“光睡觉不听讲也能考上大学的孩子”。爸爸妈妈虽然一开始担心过她的身体，不过见她总是比一般孩子健壮，也就不说什么了。

　　纵使是找寻自我的过程中，《山海经》、《玄中记》、《搜神记》、《酉阳杂俎》这一类书上的图片没少看，当各式各样的妖怪齐聚一堂，真真正正出现在顾晚羽视野里的时候，场面的冲击性远非小小的图片可比。

　　长得像青貂的大概是风狸，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体型最大的一只正在拿手机扫桌子上的二维码；
　　两只人面狗身的应该是彭侯小情侣，分别叼着一根吸管一起喝一个杯子里的不知道是酒还是饮料；
　　身首分离的明显是落头民，身体坐在座位上，伸着胳膊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脑袋自己落在桌子上，边看手机边嘎吱吱嘎吱吱吃得倍儿香……
　　更别提还有外国妖怪，虽然没有研究过，但是头顶小碟子嚼黄瓜的绿皮蛙摆明了是河童，其他的叫不上名字的也有，全部坐在同一家饭店里，看得顾晚羽想哭。

　　妈妈，我想回家……

　　“别傻站着了，三号桌不会扫码，快拿菜单过去！”檀檀的端着一盆汤从她身边经过。

　　虽然也算是入职了几个小时，但这几个小时全都耗在了抓菇上，关于饭店本身：都有什么菜，菜单在哪儿，酒水怎么算……全都不知道。她甚至怀疑结账用的都未必是人民币。找菜单无果，顾晚羽果断决定：教三号桌扫码。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菜单……不够全面，这边您可以扫码点餐。”她手指并拢指引向二维码，微笑看着眼前的……人。

　　外形的确是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人类的四肢人类的躯干。但能淡定出现在食万物吃饭的，一定只是人类的化形，本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不会扫码。”男人抱臂翘着二郎腿，理直气壮。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教您扫码。现在很多餐厅都是扫码点餐，您要是学会也会方便很……”

　　“你在教我做事？”

　　顾晚羽嘴角抽了抽，仍旧努力保持微笑：“只是一个小建议呢，毕竟小程序上的菜单比较全，更新也比较及时。”至少按照她平时的生活经验是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违反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9条：消费者有权自主选择点餐方式，商家不能只提供扫码一种渠道，必须保留人工点餐、纸质菜单的选项？”男人一副“终于被我带到了吧？”的表情，大眼睛里闪烁着并不想吃饭只想来找茬的光辉。

　　“是，我明白……”现实的确是如此，但她只是一时不知道菜单放在哪里，犹豫片刻，她还是礼貌开口，“我只是建议扫码……”

　　“啊哈！”男人像是生怕顾晚羽不这么说，激动地一拍桌子，“中消协明确表态：扫码点餐不能是唯一选项，老年人、不会用手机、不愿扫码的顾客，商家必须提供人工服务！我可以打12315投诉你们！”

　　虽然不知道12315管不管他们这一类特殊饭店，但是他说的话的确是符合顾晚羽在人类社会的一贯认知。没办法，她只好鞠躬道歉，并保证尽快找到菜单，一头扎进了可能藏有菜单的地方，努力寻找无果，最终在丹叫了她的名字之后抬起小脑袋，泫然欲泣：“店长……”

　　“你是说他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具体法条，搬出了中消协，还越说越兴奋？”丹抱臂挑眉。顾晚羽在一旁脑袋点个不停：“所以菜单到底放在哪里啊……”

　　“在我房间。咱们店的菜单都是季节限定的，每一种食材的出现和消失都会更新菜单，新的我还在编，顺便更新小程序，就忘了拿下来。毕竟扫码已经普及了，现在的顾客很少用菜单了。”丹啧了一声，“是我的问题，入职培训没做好，上来就叫你去抓菇。三号桌客人交给我，你去把菜单拿下来吧，打叉的是暂时不供应的。”

　　“店长……”想起几个小时前丹鼻孔看人的样子，顾晚羽握住他的手，“你竟然是个好鬼……”

　　丹五官皱成一团，一把甩开她的手，掏出手帕擦个不停：“我可是来自古老维耶拉家族高贵的吸血鬼贵族！小丫头片子别碰我，快上去拿菜单！”

　　顾晚羽撇撇嘴：你刚刚还拍我呢，现在倒成了吸血贵族了。转身上楼拿菜单。

　　黑漆漆的房间，到处都是刻板印象里的吸血鬼物件，整面墙的大屏幕泛着莹莹的光，屏幕上龙傲天兽睡得正熟。桌子上笔记本还亮着，上面果然是正在编辑的菜单。

　　“清炒藕尖，桂花糖渍嫩菱角，苦瓜炒牛肉……啧啧啧，听着都是人类的菜，食材指不定长什么样子。”发现一旁的纸质菜单，黑漆漆的房间里，顾晚羽没注意到菜单被哥特维多利亚式多头枝形烛台压住一角，轻轻一抽，烛台连带着上面雕花的白烛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倒。

　　复古铸铁、冷铸树脂、雕花锻铁、光头就有五个，白烛上的花比她答辩论文写的字都多，店长还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这要是宝贝烛台磕了碰了，开除倒是好事，只怕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顾晚羽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台而过，下一秒，落在了青灰的羽翼上，这才松了口气。
　　嗯，当妖怪也不全都是坏处。

　　“嗯？”好像哪里不对，顾晚羽伸手拿起烛台掂了掂。虽说是妖怪，其实她的力气没有多大，手里五头哥特维多利亚式枝形烛台轻飘飘的，材料是什么说不好，反正明显不是铸铁，“该不会是……塑料的吧？”

　　指腹摸索上白烛，感觉到的也不是蜡烛的手感。还没等她仔细对光观察，楼下“轰隆”的一声吓了她一跳，把烛台放回原位，拿上菜单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就看见一只胖胖的狸猫卡在木门里，丹摆了摆手，里斯上前飞起一脚踹在狸猫肥嘟嘟毛茸茸的肚子上，狸猫脱门而出，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尾巴竖的直直的毛都炸开了，疼得嗷嗷叫。

　　“死狸猫，回去告诉你们店长，再敢来我们店找事或者抢我们食材，见一次打一次！”丹鼻孔看猫，冷哼了一声，给里斯使了个眼神，扬着下巴向楼上的房间走去。里斯默默出门，不顾狸猫还没有爬起来，抓住他的尾巴，全身肌肉隆起绷紧，像牛仔甩绳套似的在空中用力抡了几圈，甩了出去，顾晚羽跑过去趴在门边，勉强来得及看到它消失在天边。

　　里斯拍拍手，走回厨房，三号桌空了，檀檀完全没有了私下里抽烟喝酒的大叔样，用脆生生又带些奶气的声音解释着：“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不要害怕，那是别的店派来的商业间谍，是坏狸猫，我们是不会这么对待客人的！”

　　顾晚羽叹气。
　　真是越来越不想在这里干了呢……

　　没了闹事的客人，接下来的工作还算顺利。看了那么多的志怪书籍帮上了不少忙，应对本土客人的时候，顾晚羽算得上得心应手。人还真的是不知道你学习的技能什么时候用得上。

　　在帮河童头顶的碟子添满水，并将剩下的拍黄瓜打包好之后，顾晚羽终于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新来的，干得不错。”丹不知道抱着手臂在一旁站了多久，一脸的欣慰，“会飞，会震慑鸟人，对客人的习性又有所了解，这份工资算是花值了。”

　　“老板，我可以不干了吗？”顾晚羽垂头丧气，抱着菜单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这就累了？”丹嫌弃地看着顾晚羽，“你这体力比我还差。”

　　“累倒是不累，就是……”顾晚羽措辞半天，还是决定把实话说出来，“这份工作完全接触不到人啊……”

　　“接触人？”丹微微皱眉，“人有什么好的？脆弱、麻烦又无能，还有想当人的？”

　　有你这么说你妈的吗……顾晚羽忍住没翻白眼，深吸一口气：“人类有什么不好？我的爸爸是一名大学老师，妈妈是公务员，两个人勤勤恳恳把我和妹妹养大，妹妹还在上高中，活泼善良又很黏我，他们都是人类，没有脆弱，没有麻烦也没有无能，人类很好。”

　　“哦？既然人类这么好，应该可以直接接受你的妖怪身份，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会爱你才对，你干嘛要执着地想当人类？”

　　“不是他们不接受，只是我没有告诉他们！”顾晚羽耳朵充血，声音听不真切，丹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那你还是对人类不自信，人类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你根本就不会执着于自己是谁，也不会想方设法非要融入这个群体。”丹唇角勾起，配上他那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和渗人的红眼球，嘲讽意味更甚。

　　“才不是！”顾晚羽的声音大到把自己吓了一跳，喘息两口，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平静，“是……是……”措辞半天，挤出一句，“群体总是排外的，没有哪个群体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异类……”

　　“群体是排外的，爱总是没有界限的吧？如果你对家人的爱这么有信心，就应该相信他们会无条件接受你，而不是你必须是人类他们才爱你。”丹悠哉地换了条支撑腿，“人类的社交媒体上不是老和自家的小猫小狗双向奔赴什么的吗？按理说物种不同也可以爱，也没见家养的什么猫啊狗啊的上网发帖说自己要变成人主人才接受自己的。”

　　“那是没发吗？那是发不了！”疏雪实在听不下去，拎着菜刀从厨房走了出来，“你知道猫狗心里怎么想的就在这里瞎说？檀檀和里斯已经在里面被松茸菇蹬了好几脚了，你倒是有闲工夫在这里怼人！信不信我砍你啊？”

　　顾晚羽抻着脖子往厨房里看，果然看到里斯两米多高的大块头在厨房里转不开身，艰难地跪趴在地上，粗壮的手臂伸到消毒柜下面挥来挥去，估计是有菇趁乱跑到了下面，而檀檀一只小手抓着一只菇以倒吊的姿势把它拎起来，正在……用食指去扣松茸菇伞底的菌褶？大蘑菇在檀檀手里做了几个180°的卷腹，渐渐竟然不再挣扎，垂了下来。

　　丹不屑地切了一声，别过脸去：“我是店长，这种处理食材的小事你们做就好了。”

　　疏雪眯起眼睛，温婉可人的脸此时看着让妖和鬼都有些发毛，她本就清冷的声音发力，更别说她还挥舞着菜刀：“店长，檀檀没办法离开这里，里斯对你言听计从，我们可不是。”她向前一步，丹就后退一步，竟然把丹逼得靠在墙上退无可退，“你确定要一次性得罪一个不需要吃饭的厨师和一个，按你的说法：会飞又会震慑鸟人的伙计？”

　　“我……这个……”丹咽了口口水，两根手指捏住刀刃拨到一边，“你冷静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想不想赚钱了？”

　　听到这句话，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地上。

　　“记住了，对于这种抠门儿的鬼，用钱攻击他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