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万物食万物》温野禾

2、异世界食材 跑山鸡算什

　　捧着盖浇饭站在二楼的房间门口，顾晚羽又将盘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果然还是好香……

　　“别急，一会儿送完饭，咱们就去吃咱们的。”厨娘疏雪微微一笑，抬手敲响房门。

　　不放心她一个人来，三只生物还是石头剪刀布决定出一个人陪她上来。木门有些厚重，敲起来声音闷闷的，许久里面才传来回应：“come in~”尾音上翘，透着一股慵懒。

　　疏雪的白眼翻上天：“中文流得一批，come in什么come in。”推门进去，房间里黑暗一片，唯一的光源来自镶满整面墙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只填满屏幕的巨兽，巨兽的脑袋和身体差不多大，一对主眼和左右眼角下的一小对复眼紧闭着，没有鼻子，进出气全靠占据半张脸的大嘴巴，耳朵垂着，身上毛茸茸，头顶光溜溜，扇子一般的大尾巴盖在身上，此时正在沉睡。

　　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房间也算是一览无遗。全部欧式装修，但是与欧式极简风格不同，小小的房间里雕花银质烛台、天鹅绒垂坠长窗帘、蝙蝠浮雕、古老羊皮卷、插着黑玫瑰的哥特风花瓶……拥挤地摆满了一屋子，正中间屋顶吊着一个水晶吊灯，下方是一个乌漆嘛黑的棺材。

　　真是生怕来人不知道他是什么物种。

　　疏雪接过盘子，在书桌上用小臂划拉出一个空白角放上去，回头随意敲了敲棺材盖：“饭放桌子上了老板。”拉着顾晚羽下了楼。

　　顾晚羽一步三回头，盯着漆黑的房间歪着脑袋问：“他该不会吃饭就这么黑漆漆地吃吧？”

　　“是啊，吸血鬼嘛，就喜欢黑漆漆。”疏雪的手软软的，像一截丝绸附在顾晚羽手腕上。

　　“那多可惜啊！”顾晚羽替盖浇饭抱不平，“色香味色香味，色排第一位！疏雪姐的饭做得这么好看，黑漆漆的不就看不出来嘛！而且，”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吸血鬼还吃盖浇饭？”

　　疏雪下意识朝已经关上的房门看了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血统不纯，他爸纯血，他妈是人。以后别在他面前提这个，他不乐意听。”

　　顾晚羽点点头，小心应下。回到楼下餐桌前，两个人都还没有动筷，摆明了是在等她们。看着桌子上的三分盖浇饭，顾晚羽的眼角和嘴角齐齐耷拉下来。三份饭，檀檀、里斯、疏雪姐正好分。一定是她刚刚入职，疏雪姐还没来得及做她的……

　　太可惜了，这饭一看就好吃。

　　“新来的，快过来吃饭！老子要饿死了！”檀檀剧烈地上下晃悠着小腿表达不满。

　　顾晚羽的眼睛亮了：“我的？不是只有三份吗？”

　　“疏雪又不吃，她是进行光合作用的，喝水晒太阳就行。”檀檀把勺子递给她，对面的里斯口水已经快要垂到桌面上。

　　顾晚羽接过勺子坐下的一瞬间，里斯直接端起了盘子用勺子往嘴里扒饭。听着厨房里疏雪哼歌的声音，她不慌不忙地将饭拌匀，这才吃进去第一口。

　　这个世界上适合直接盖在米饭上的菜不多，在顾晚羽个人看来，番茄炒蛋能排第一位。短暂的送饭时间并没有使米饭变得软榻，反而让饭粒浸饱了酸甜的汤汁，一勺下去，装有米饭、番茄和金黄金黄的蛋同时塞进嘴里咀嚼，饭粒软糯不烂，每粒米都是鲜甜味，番茄果肉完全出沙，在舌尖轻轻一抿就化开，滑嫩的蛋带着一丝油光，和番茄的果酸一混合，撞击出绝妙的口感。

　　咸甜平衡得刚刚好。番茄炒蛋和粽子一样，长期分成咸甜两个流派。但她觉得，纯咸的番茄炒蛋浪费了番茄本身的味道，纯甜的又丧失了这道菜本身的灵魂。像疏雪这样把咸甜平衡得这么完美的，她还是第一次吃到。

　　而且疏雪竟然只进行光合作用不吃饭！简直是当代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怎么可以这么伟大！

　　里斯三两口就把饭扒完离开了餐桌，檀檀吃得不快，但也不至于像顾晚羽一样每吃一口就要回味一下。就在顾晚羽好不容易吃完准备舔盘子的时候，尖锐的警报声自楼上响起，下一秒，丹就冲了出来，双手用力地拍着桌子：“全体出动！全体出动！快快快！龙兽生气了！快去抢救松茸菇！”

　　“全员出动？开什么玩笑？”疏雪撩开门帘，挥舞着菜刀，“现在五点多，八点就要开门，回不来的话怎么办？钱不赚了？”

　　“就是要赚钱才要去抢救松茸菇！大家一起去，齐心协力，争取八点之前回来！”一激动，丹的两个尖牙露了出来，眼睛也有些发红。

　　“怎么齐心协力啊！我和檀檀一点战斗力都没有，跳跳不高跑跑不动，跟着去干嘛？拖后腿？”面对变回原形的吸血鬼，疏雪的气势丝毫不弱。

　　“我也跳不高跑不动，里斯在前面抓，我们在后面抄袋子装还不行吗？别浪费时间了！被别的店捷足先登就完了！店长命令：全军出击！”丹大手一挥，率先走进厨房，“新来的，跟上！”

　　整个过程进行太快，顾晚羽盘子还端在手里，听得云里雾里，唯一听懂的就是最后一句。愣神儿片刻，放下盘子跟着檀檀进了厨房，大脑懵懵的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龙兽是什么东西？松茸菇为什么需要抢救？抢救为什么需要战斗力？还要跑跳？什么叫里斯在前面抓？抓什么？别的店又是什么东西？

　　所有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最后所有问题在人类世界长大的顾晚羽脑子里汇聚成一句话：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跳！”

　　丹一声令下，他自己、里斯、疏雪和檀檀先后跳进储藏间打开的井盖里，只剩下顾晚羽一个人。

　　不是井盖又是哪来的？为什么储藏间里会有井盖？为什么要往井盖里跳？

　　顾晚羽欲哭无泪，下意识转身想走。可伟大的民族精神发力，让她脚下生根，双手攥拳犹豫片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是点赞又是鼓励的家庭群，顾晚羽咬咬牙，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一闭眼跳了下去。

　　科幻小说电视剧什么的她也不是没看过，一般来讲下面都应该是一个长长的通道或者模糊的空间什么的，可出乎意料的是，她跳下来直接落了地，倾盆大雨“哗啦啦”浇在身上淋了个透心凉。等到她努力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一只狼人四脚着地飞速地跑着，边叫着“FREEDOM！”边前爪抓着什么往后扔，丹和疏雪檀檀淋着雨，撑着大袋子在后面接着，扔进袋子的东西好像会逃跑，他们只能一边兜着扔过来的，一边把逃跑的抓回去，场面一片混乱。

　　“新来的！愣什么神快帮忙！”

　　“晚羽快来！它们要跑了！”

　　顾晚羽回过神，赶紧跑过去，这才看清它们在抓的竟然是一只只手掌大小的大蘑菇！被疏雪抓在手里的大蘑菇扑腾着两条小短腿，蘑菇杆的核心强的要命，在疏雪手里用力蛄蛹着，就算使劲把它们压在袋子里，它们也立刻团结起来搭成菇梯，你踩我我踩你挣扎往外跑。

　　“快动手啊！”丹的声音在大雨里格外崩溃，听得人都怀疑他脸上的到底是雨还是泪。

　　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顾晚羽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抓一只逃跑的大蘑菇，刚捏到大蘑菇的身体，它就像泥鳅一样脱手跑了！

　　“晚羽！手指发力！”疏雪在雨里喊着，“实在不行就用指甲剋进去固定也没关系！一点小伤痕变成菜就看不出来了！”

　　做成菜？顾晚羽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需要抢救的“松茸菇”！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为什么蘑菇长了腿腰腹力量还这么强？这如果是要做成菜的“松茸菇”，是不是意味着刚刚的番茄炒蛋其实也不是“番茄”炒“鸡蛋”？那是什么？会飞的“番茄”炒“会游泳的鸡”下的蛋？

　　疯狂地把大蘑菇塞回袋子，顾晚羽觉得她迄今为止在人类世界建立起来的规则和秩序全都毁灭了，脑子停不下来，手上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下，已经将三大袋子“松茸菇”封好口，袋子里的“松茸菇”不安分地想要挣脱，在里面左蹬一脚右踢一下。

　　里斯还在前面大喊“FREEDOM！”，从树洞里刨躲起来的“松茸菇”往后扔，天太暗雨又大，没有人察觉一道黑影悄悄从他们上空略过，还是丹用余光瞥见了什么大吼一声：“放下！”

　　后面忙着抓菇系袋的三只才齐齐回过头去，在雨中勉强辨认出一个乌鸦头人身的东西，抓起两包他们好不容易打包好的“松茸菇”凌空而去。

　　“里斯！”丹一声喊叫，里斯回过头来发现敌情，以最快的速度朝鸟人飞奔过去，纵身一跃！

　　没够着。

　　鸟人飞行的高度显然已经超过里斯跳跃的高度，得意洋洋地在上空盘旋，声音也如乌鸦般嘶哑：“ハハハ、お前ら馬鹿共、マツタケの味わい方なんて分かるわけねえだろ？”

　　“X！说得什么玩意儿！给老子下来！”丹抓菇已经消耗了太多力气，跳了两下没跳动，只能仰着头在下面无能狂怒。

　　上面的鸟人倒是一点嘲讽都不吃，笑够了就挥舞着大翅膀准备远去。

　　辛辛苦苦抓来的两大袋“松茸菇”被鸟人拿走，丹一拳头用力砸向地面：“不！！！！！！！！为什么？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一个勤勤恳恳的小店主！为什么！！！！”

　　刻在DNA里的音乐被唤醒，顾晚羽脑海里“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声音自动响起，配上暴雨，融合得相当完美。

　　“为什么我们就没有一个会飞的！为什么！！！”

　　顾晚羽叹了口气，伟大的民族精神上线，踩了两步水，背后生出一对玄青灰色大翅膀，朝着飞走的鸟人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