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老渔翁 老渔翁 ...
-
老渔翁上阁楼那日,是个晴得极好的上午。
他不肯走正门,说"我这一身腥气,别熏了公爵府的廊子",绕到后头的仆役梯上来的。安娜去引他,他一路都在看——看墙上的挂毯,看地砖,看擦得发亮的铜灯。
"小姐住的地方,"他咂着嘴,"比我想的素。"
"小姐不爱奢华。"安娜说。
"嗯。"老头点头,"住惯了海的人,都不爱。"
帘已经撩起来了。
这是十七年里,听潮阁的帘,第二次为一个外人,整整撩开。
头一回是路西恩。
薇拉靠在软枕上,看着这个被日头和海风腌了一辈子的老人走进来。他很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门口,不敢往前。
"老人家坐。"薇拉说。
"哎,哎。"他应着,在杌子上坐了半个边,随时要起身的模样。
安娜上了茶。他捧着,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
"小姐找我,"他终于开口,"是为那句话罢?"
薇拉一怔:"哪句?"
"被海选中的人,"老渔翁说,"是海舍不得的宝贝。"
帘后静了一瞬。
"是。"薇拉说,"我想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我。"
"是您编的?"
"是。"老头低下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四十年前,我编的。"
安娜在旁,屏住了呼吸。
老渔翁把茶碗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是一双被缆绳勒出深沟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银鳞。
"我有个妹子,"他开口,声音很平,"叫阿涟。比我小八岁。"
"她也是……"
"是。"老头点头,"她腕上,也有一圈痕,跟小姐的一样。"
"那时候,我十八,她十岁。"
他讲得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一样一样往外掏。
"那年月,镇上比现在怕海。谁家孩子被挑中了,家里第一件事,是把孩子藏起来——关进屋里,窗户钉死,水缸全挪走,连洗澡都不给多洗。说是'海看不见,就找不着'。"
薇拉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我阿爹也是这么干的。"老渔翁说,"阿涟十岁那年,被钉进了一间小屋。那屋在院子最深的地方,四面是墙,只有一道门,门上还挂了锁。"
"她……"
"她头一日,哭。第二日,嚎。第三日,没声了。"老头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偷着去看她,隔着门缝。她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直在抖。"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哥,我听见海在叫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灰落下去的一声。
"她说海在叫她。可我们把她关在四堵墙里,她听不见,也去不了。"老渔翁抬起头,眼睛通红,"小姐,您知道一个人,能听见海叫,却走不过去,是什么滋味么?"
薇拉的眼泪,落下来了。
"她熬了多久?"
"十九天。"
"十九天里,她瘦得脱了形,皮肤干得掉屑,嘴唇裂得全是口子。她求我们,求我——她说'哥,让我去看一眼海,就看一眼,我保证回来'。"
"我没敢。"老渔翁说,"我怕她一去不回。"
"那后来呢?"
"后来,"老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第十九天夜里,她自己走了。"
"走了?"
"海来找她了。"老渔翁说,"那夜没什么动静,就是下了场极小的雨。第二日早上,我阿爹去开门,屋里是空的——阿涟不在了。床上留着一滩水,湿了一大片,人没了。"
安娜捂住了嘴。
"她在屋里,熬了十九天,最后是自己,化成了水,渗进地底下,流回海里去的。"
薇拉的泪,止不住了。
她想起自己在听潮阁的十七年——窗是开着的,雾是进得来的,潮声夜夜都在。她以为自己被困住了。
可原来,有人连"困住"都算不上,是被钉死的。
"她走的时候,"老渔翁的声音,哑得厉害,"疼的。"
"我们后来在海边,找到她一双鞋。鞋是湿的,鞋带上还挂着草屑——她是光着脚跑出去的,跑得那样急,急得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她不是回去了。小姐,她是逃出去的。"
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老渔翁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那道帘。
"从那年起,我就开始说那句话。"他说,"见人就说,见孩子就说。谁家要是出了个被海挑中的,我第一个跑去,跟他们说——别藏,别锁,别钉窗户。海舍不得的,都是宝贝。它要接,就让干干净净地接;它在岸上一日,咱们就疼一日。"
"为什么……要说是'宝贝'?"
"因为我不敢说真话。"老渔翁说。
帘内,薇拉抬起头。
"真话是,"老头一字一句,"海不是舍不得。海是要收的。它收,谁也拦不住。"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们别再锁门了。"
老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粗糙的手背上。
"小姐,我说了一辈子吉祥话。我不是怕海,我是怕他们又把一个孩子,钉进屋里去。"
"我阿涟受的那十九天,"他哽咽着,"不能有人再受第二回。"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哭。
薇拉把脸埋进掌心,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她想起自己这十七年——父亲的严防死守,太医的一次次摇头,那些"静养"背后藏着的、不肯说出口的怕。她原以为自己是被困住的那个。
可此刻她知道,她至少有过一扇开着的窗。
而有人,连一扇窗都没有。
"老人家。"她哭着,隔着帘,说。
"哎,小姐。"
"您那句话,"她说,"说得对。"
老渔翁抬起头。
"海是舍不得的。"薇拉抬起泪脸,一字一句,"因为您替它,把舍不得,说了一辈子。"
老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末了,他低下头,用那双嵌着银鳞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一抖一抖。
那是四十年来,他第一次,在这句话上,被人回了一句"对"。
安娜在旁,早已哭成了泪人。
许久,老渔翁才平复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帘边——隔着一道素绢,他看不见里头的人,可他还是,郑重地,弯了弯腰。
"小姐,"他说,"往后您要是听见海叫,别怕。"
"您就顺着声儿,走。"
"路上有盐,有灯,有我们这些人,替您把路照亮。"
"您走得干净,走得体面——那就是我们,这辈子,最想做成的一桩事。"
薇拉在帘后,重重点了头。
老渔翁走时,安娜在廊下追上他,塞给他一小袋碎银。
他死活不要。
"姑娘,"他说,"我说了四十年那句话,头一回有人回我一句'对'。这一句,够我下半辈子了。"
"您拿着罢,是小姐的意思。"
"那更不要。"老头把袋子推回去,"我要是收了,那句话,就又成买卖了。"
他拄着篙,慢慢走下石阶,背影在雾里,一点点淡下去。
安娜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座港里,最懂得海的人,原来都是被海伤得最重的那几个。
那日老渔翁走后,薇拉在枕上,躺了很久。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枚痕。
从前她觉得,那是海的印记,是债,是宿命,是强加给她的东西。
此刻她觉得,那枚痕上,好像覆着另一层东西——是四十年里,一个老人见了人就说的一句话;是十年里,几百户初一十五蹲下塞进石缝的盐;是那夜满堤,为九条船点亮的灯。
海要收她,是真的。
可岸上有这么多人,替她把"回去"这件事,一寸一寸,铺成了路。
那也是真的。
"原来我不是被丢下的。"她对着空屋子,轻声说。
"我是被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