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银铃   安娜是 ...

  •   安娜是在薇拉七岁那年,进的听潮阁。
      她比薇拉小半岁,父母是府里的粗使仆从,一场海上的风寒先后带走了,便由夫人伊莎贝拉作主,收在身边,与小姐作伴。那时候的听潮阁,不像后来这样终年浸着药味与雾气。廊下种着月见草,黄昏时开一片细碎的紫;夫人常抱着她们两个,在临海的窗前坐一会儿,教她们认潮汐的牌子,说哪一片云是雨,哪一阵风是潮。
      薇拉小时候,是挂着银铃的。
      那枚铃系在她披风的系带上,走起路来轻轻响,像一小串被风推着走的星。夫人说,银铃是澜海旧俗,孩子挂了它,海便知道这孩子有家人惦记,不至于在雾里走丢。薇拉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听,跑过廊下,铃便响,安娜在后面追,两个小姑娘的笑声,把阁楼里的雾都撞软了。
      夫人性子极静,却爱笑。薇拉小时候挂那枚银铃,跑过廊下,铃便响,夫人便在后面追,三人笑作一团。有一回薇拉把铃甩进了花丛,急得哭了,夫人却蹲下去,拨开月见草,把铃捡起来,替她重新系好,说"铃在,路就在;海再大,也迷不了你"。那时的薇拉不懂,只觉得铃响是好听的。如今想来,那句话,原是母亲早替她,把"回来"这件事,悄悄许下了。所以后来夫人走了,薇拉把铃摘了,不是忘了,是怕一听见那响声,便想起母亲追着她跑的、再也不会有的午后。
      后来夫人走了。银铃不知什么时候,从披风上掉了。
      薇拉从那天起,就不再挂它,也不再跑。她像是一夜间,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进了身子底下,连笑也省了。安娜记得很清楚,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薇拉连下楼的力气都少了,整日缩在厚被里,手凉得像从海里捞上来的玉。她试着逗她笑,讲渔市的笑话,学阿藻那口虎牙,薇拉只把脸埋进绒毯,闷闷地说"安娜,我累"。那"累"字说得极轻,却比哭还叫人慌。
      自那以后,安娜便成了薇拉与这人间,最细的那根线。
      她知道薇拉睡觉朝哪边、喝药要温到什么程度、发躁时只肯让她一个人拢着被角;知道她半夜醒来听潮,从不说怕,只把指尖悄悄探出帐外,像在和海,轻轻打招呼。十几年来,府里换了一拨又一拨大夫,没一个说准过话,安娜却比谁都清楚——小姐不是娇气,是真的很冷,冷到连笑都要先攒一攒力气。
      所以路西恩来的头几日,安娜是戒备的。
      一个外头来的人,懂什么。她私下里跟厨房的嬷嬷念叨:"圣诺再有名,也没见他治过咱们小姐这样的。"她留心观察他:辰时煎药,午时号脉,入夜前再来一回,话少得过分,问来问去都是"今日可还畏寒"。安娜冷眼瞧着,心想,不过又是个开几味苦汤、混几日便走的。头几日她甚至暗中留了心,把他开的方子悄悄抄了一份,拿去问府里退了休的老医官,确认无大碍,才肯让薇拉一口口喝下。那点防备,不是不信医,是护得太久,不敢信任何"外头来的人"。
      转机是在一个生鳞的夜。
      安娜去请路西恩,回来时他袍角还带着夜露,蹲在榻前就着灯看薇拉指尖的鳞,半点慌张没有,只极轻地说"别动",便蘸了脂膏,一下一下,替她涂。那动作之柔,像怕惊了什么易碎的东西。安娜立在门边,忽然想起夫人还在时,也是这样,给受了惊的薇拉掖被角,从不弄出声响。她那点戒备,悄悄裂了一道缝。
      真正让她把路西恩当"自己人"的,是另一桩小事。
      那一夜薇拉睡熟后,路西恩没有立刻走。他守在榻边,探了探脉,又就着灯,在皮面册子上记了些什么,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记着记着,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竟伏在册子上,睡着了。灯油将尽,暖黄的光缩成小小一团,笼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乱的发。他是真累——白日碾药、号脉,夜里还守着,合眼不过两个时辰。
      安娜端了热水进来,见这光景,原该唤醒他,叫他回药庐歇着。可她立在门口,看了很久,终是没出声。她轻手轻脚取了条薄毯,搭在他肩上,又替他把滑落的册子合好。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这人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把小姐的命,真当成了自己的事,才累成这样,才睡得这样没有防备。
      她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灯下两个人,一个睡在榻上,一个伏在案边,像两盏凑在一起的灯,互相照着。
      第二日,薇拉见她眼圈微红,问怎么了。安娜原想瞒,到底还是说了昨夜瞧见的事,末了轻声道:"小姐,先生是真心待您好的。"薇拉望着她,慢悠悠笑了:"你这丫头,如今倒替他说话了。"安娜也笑,笑里却有点不好意思,只低头道:"奴婢是觉得,您高兴,他便值得。"这一来一去,主仆两个,竟头一回,把那个年轻医生的名字,认认真真,放在了"自家人"的位置上。安娜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这声"值得",会在许多年后,被另一双手,替她,一遍一遍,证成真。
      从那以后,安娜对路西恩的话,便多了。有时端了蜜水去药庐,会多站一会儿,看他分拣药材;偶尔薇拉夜里发躁,她去唤他,也不再冷着脸,只低声说"先生,又劳您"。路西恩待她也客气,从不拿主子的架子,只称她"安娜姑娘",问的都是"小姐今日可好生吃了一碗粥"。安娜便想,夫人若在,大约也会放心,把小姐交在这样的人手上。
      深秋的夜里,安娜常坐在灯下,替薇拉缝一件月白的新披风。
      旧的早已磨得起了球,她挑了最软的羊毛,一针一线,把系带也重新绲了边,心里盘算着,要在带子上,寻机会把那枚旧银铃,悄悄系回去。她不知道小姐还肯不肯挂——可她总记着,七岁那年的铃响,和那两串撞软了雾的笑。她想,只要小姐好好的,这铃,迟早有一天,还能响。
      线穿过布帛,发出极细的"嗤嗤"声,和窗外一拍一拍的潮,混在一处。安娜低头缝着,眼里映着灯,心里只转着一句话:只要小姐好好的,便比什么都强。
      针脚走得极慢。她想起夫人还在时,也曾握着薇拉的手,教她绣第一朵月见草——那时薇拉手小,针总拿不稳,夫人便从后头环住她,一点点带。如今轮到她,替薇拉的女儿家心事,缝一件能暖身的衣。夫人若还在,大约也会坐在这灯下,与她一并,把这件披风,细细地,绲好边。她不知道小姐还肯不肯挂那枚铃,可她总记着夫人那句话:铃在,路就在。她要把这条路,替小姐,先缝结实了,缝得经得起风,也经得起,那一场迟早要来的、温柔的告别。
      至于那位先生——她如今是信的。信他会在每一个生鳞的夜来,信他会在每一个发躁的夜守,信他伏案睡去时,梦见的大约也是这一阁楼的雾,和阁楼里,那个挂过银铃的小姑娘。
      有一回夜深,安娜把那枚旧银铃从针线篓里取出来,就着灯看了很久。铃身磨得发亮,系带却旧了,她便拆了重绲,手法是夫人当年教的——绕三圈,压一针,像把一句话,缝进布里。她想,等小姐哪日肯挂,这铃便重新响起来;若不肯,她便一直缝着,缝到肯的那天。一个侍女能给的,不过如此;可这"不过如此",她愿意做一辈子。
      很多年后,当那枚银铃终于被重新系回薇拉腕上,安娜会想起这个秋夜——她一针一线缝着的,哪里只是一件披风。她缝的,是一个侍女能给一个姑娘的、最笨也最真的,护。
      ---
      针线篓里,那枚旧银铃静静躺着,等着被重新系回。安娜不知道,自己这双手,缝过的何止一件披风——她缝的,是听潮阁十几年里,最细最软的那根线,把薇拉从七岁那串撞软了雾的笑,缝到如今这安静的、认了命的暖。主仆一场,她能给的护,不过如此;可正是这"不过如此",撑着一个姑娘,走了很远。很多年后,当那枚铃终于被重新系回薇拉腕上,她想起的,仍会是这个秋夜——那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