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Jou1

1、此岁藏尽潮声 无

　　告别仪式落幕，遗体被送入火化车间静候序列。

　　厅堂宾客渐渐散去，任嫣的父母走到李勿身侧，语气克制平和。

　　他们已然撑完这场众人见证的告别，可静静等候火化的过程太过残酷，实在无力久留，打算先行离开。后续领取骨灰、落葬相关事宜，便托付给李勿。

　　他们尽到世俗意义上为人父母的所有本分，承担全部开销，出席公开仪式，维持一家人该有的体面。

　　却难以直面生命彻底消亡的场景，也无法长久同李勿共处，横亘在几人之间的隔阂始终无法消散。

　　公开的追悼是给外人看的；而直面永别的沉恸，属于任嫣的私密告别，终究只剩下李勿一人承担。

　　同任嫣的遗体做了最后的告别。在她被推入火化车间静候火化的间隙，李勿打算到火葬场外的香炉上香；她今天选择穿了一件白色羊毛风衣，在医院照顾任嫣的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的她也不出意外地在今早港城天光未亮之际醒来，翻箱倒柜找出这件衣服：它曾包裹着两人于维多利亚的港湾相互依偎，聆听海浪往复，晚风私语。那时任嫣会侧过头弯起柔和的眼尾，长睫随动作颤动，问李勿：“你说海风在倾泻什么？”李勿望着她来回晃动的双腿，牵起笑意轻轻摇头。

　　“倾泻我们漫长的余生。”

　　也曾充当阴雨天时老旧小区里流浪猫的住所；曾在两人的每次约会时，穿在李勿身上。这是任嫣送予她的首个生辰礼，她总觉着李勿穿白色最为好看，素净衣衫衬得人如烟似雾，朦胧伫于人海…

　　李勿手执粘毛器默默滚着风衣，恍惚回神，才发觉同一个位置已经反复清理了许多遍……

　　不知不觉就走到露天香炉前，晨风吹过火葬场空旷的庭院，掠起衣摆，李勿自一侧摊位取了三支清香。掏出火机按下，火苗倏忽熄灭，再度尝试，才终于稳住那一点微弱火光…

　　袅袅青烟扶摇而上，四周嘈杂尽数退远。她执香举至眉心又缓缓躬身三拜，起身一瞬，漂亮的眉骨揉皱于一起，又很快归于平静。眼前缭绕的烟气太过熟悉，多年前送别母亲，她同样孤身在此。家中一贫如洗，父亲在丧事结束后便远赴外地讨生活，自顾不暇，再也无力照顾她…

　　礼毕，抬手将香稳插入炉中，只是静静伫立，抓住这短暂的间隙，默然等候。

　　广播声适时响起，通知家属前往领取骨灰。李勿缓步动身。盯着工作人员交接给自己一个精致小巧的木盒，李勿道声谢谢，轻轻掸去不存在的灰尘，指尖缓缓摩挲着这只她亲自为任嫣挑选的骨灰盒。

　　檀木的香气缭绕着沁入人心，任嫣极度爱惜模样，一生精致得体。可命运偏是最残忍的刻薄。

　　长期压抑积郁成疾，肺癌缠身，晚期化疗碾碎了她一辈子小心翼翼守住的所有光鲜。

　　那个永远发丝整齐、衣角平整、眉眼温柔的人，最后日渐消瘦、面色惨白，大把大把落着头发，连从容抬手的力气都不剩。

　　她这辈子最怕狼狈，最惜体面，最后却狼狈得无处可藏。李勿便给她寻一雅致容身之处，守住属于她最后的体面。早在许久之前，她便看好一片临海墓园。既然海风曾许诺漫长余生，那便让任嫣长久伴着潮声安息。李勿稳稳抱紧檀木盒，朝着墓园方向出发。

　　车程漫长，沿途城市景物向后退去。一路上她异常安静，没有落泪，只是时不时低头，目光落在怀中沉静的木盒上。

　　抵达墓园时，近海的风扑面而来。墓地视野开阔，抬眼便能望见无边海面，浪潮起落，一如多年港湾那晚听见的声响。

　　下葬仪式简单安静，没有繁杂宾客，自始至终只有李勿一人。黄土覆上墓穴，一切尘埃落定。

　　她没有立刻离开，寻来一把小巧的园艺铲，在墓碑一侧空地上，俯身慢慢掘开泥土。土质微凉，指尖沾了尘土，她动作沉稳，一下又一下，挖出大小合适的土坑。

　　她怀中揣着一株玫瑰幼苗，是提前备好的。任嫣素来喜爱鲜花，偏爱热烈又温柔的红玫瑰。

　　李勿小心将花苗放入坑内，缓缓填土、轻轻压实，又从随身水壶倾倒清水浸润根系。

　　不知何时，寥寥几滴维港的海水乘风顺着面颊流淌，一滴坠落在手腕凸起的青色血管之上。恍惚之间，似有一条肉眼不可捕捉的无形红线，一端缠上她奔涌着温热血液的血管，另一端悄然沉入泥土，系向这株刚刚栽种下的幼苗。将她的思念，轻轻砸进花苗根部湿润的泥土里。

　　她蹲在原地，静静望着刚栽种好的玫瑰。

　　曾经有人和她说，海风会倾泻漫长的余生。如今余生仍在，并肩的人却不在身旁。

　　那就让这岁岁盛放于海风的玫瑰，代她守候在任嫣身旁。

　　海风穿野而过，卷起她白色风衣的下摆，凉意浸透四肢百骸。连日不眠不休的紧绷、压在骨血里的沉恸、无人分担的孤苦，在此刻轰然卸力。

　　天地安静得过分。

　　安静得只剩远处潮起潮落的声响，和她心底反复回响的那句旧话。

　　余生还很长。

　　可她的余生，再也没有任嫣。

　　剧烈的疲惫骤然席卷而来，头脑一阵昏沉，眼前微微发白。李勿再也撑不住，顺着墓碑缓缓坐落在刚栽下玫瑰的泥土旁，轻轻靠着冰凉的石碑。

　　方才泪珠滴落的那处腕间皮肤，生出一颗淡红色小痣，安静伏在皮下。

　　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意识一点点涣散、下沉。

　　晚风温柔覆落，玫瑰新苗轻轻摇晃。

　　在无人知晓的临海墓园里，李勿靠着爱人的墓碑，静静闭上双眼，彻底坠入黑暗。

　　下一瞬。

　　天旋地转。

　　现实的潮声、海风、黄土、墓碑尽数撕裂褪去。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温度地在她脑海骤然响起，打破所有沉哀：

　　【检测到特殊执念羁绊。】

　　【无限流副本通道开启。】

　　【即将载入第一世界观——】

　　【副本加载中……】

作者有话说

海风会倾泻漫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