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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凤岭镇篇:忏悔 原以为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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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怀里已经凉透的女儿,女婴的额头血肉模糊,鲜血沿着娇嫩的皮肤流淌着,从被子里面渗透出来,粘在了她的双手上。
她刚刚生产完,苍白的面颊上还有几道指印,凌乱的衣裳可以看出使劲挣扎的痕迹。
就在刚才,刚刚生产完的她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女儿从人牙子的手里抢回来。好多双手一起争抢一个女婴,不知道是谁没拿稳,也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女婴脱离众人的双手,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刚好磕到坚硬的门框上。
买家抱怨着被下人送了出去,罗兴源气的满脸通红,道道皱纹似是要挤出血来,指着她咒骂:“不识抬举的贱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罗泽坤一把拉起她,也咒骂道:“真是给老子丢人!”边骂边不断用脚踢着:“滚!”
她抱着刚出生就摔死了的女儿,声音颤抖,双眼通红,凌乱的发丝紧贴在脸颊上:“你们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贱人!”罗泽坤又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她只感觉脑袋“嗡”一声,站立不稳,栽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上。鲜血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罗泽坤吓了一跳。
“我诅咒你们罗家从此人丁稀薄,一脉单传,永远活在断子绝孙的恐惧中!”说罢,她抱着女儿,投井自尽。
罗氏父子终于有些害怕了,不是害怕她的诅咒,而是她就这样死在家中不吉利。罗兴源叫了其余两个儿子一起,把她打捞上来,趁着黑夜无月,草草地埋在了后山。
很快,罗兴源又给罗泽坤找了新的媳妇,娶亲那天本来好好的,却在迎亲的半路山不知道从哪刮来一阵风,直冲着罗泽坤而去,将罗泽坤卷起五丈高,然后风戛然而止,罗泽坤在迎亲的路上被摔成了肉泥,新妇还未进门就成了寡妇。
之后的几年里,罗家接连出现人命。先是老大的两个儿子双双溺死在河里,沉重的打击让老大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人寰。老二的两个儿子去后山捉鸟,其中一个不慎掉落山崖,另一个也被吓得好久都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
罗兴源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脖子的皱纹似是一道道麻绳,想要硬生生勒死这个七旬老人。
不久之后,罗兴源也去世了,去世前,他仿佛又看到了从人牙子手中拼命抢回女儿的女人,头破血流地从坟里爬出来,阴森冷笑:“罗家自此一脉单传,永远活在断子绝孙的恐惧里!”
罗兴源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老二的儿子经过多年医治,病情终于得到了缓解,年逾四十才有了后代,老二也在看见自己孙子出生后没几天就离世了。
从此之后,罗家真的就开始一脉单传,一直到罗君舟。
罗老爷讲完这些的时候,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好像是认命了,刚开始那股嚣张的气焰消失殆尽,只求着众位可以救罗君舟的性命,不要让罗家一脉断在自己这里。
“既是一脉单传,那为何要卖掉自己的孙女,女孩儿又不能……”李扶光本想说女孩也不能传宗接代,但是看了眼许照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大家都以为一脉单传只是说男丁,后来才发现,只要罗家的后代中活着的超过一人,男娃就会频繁死去,但只要仅有一个男娃活着,罗家就会相安无事。祖宗们猜测可能是因为女娃的命数影响了男娃,从高祖开始就有了但凡有女娃出生就要变卖的规矩。本来罗家也是卖女娃发的家,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众人都气得浑身发抖,特别是凌玦,揪住罗老爷的衣领,怒道:“虎毒不食子,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我们已经遭报应了,求众位异士救罗家一命,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
“冥顽不灵!”凌玦真的很想狠狠揍他一顿。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女娃的性命折在了罗家,从一开始卖女娃换粮食,到后面卖女娃发家致富,再到现在为了保住男丁传宗接代就要把意外出生的女娃卖掉,女娃娃在罗家似乎只有一条路,就是死路。
夜幕再次降临,凌瑶看着蜷缩在墙角的罗老爷,说道:“记住我们跟你说的了吗?”
罗老爷木讷地点点头。
“重复一遍。”凌瑶命令道。
“真诚忏悔,诚恳道歉,保证罗家以后无论生男生女,都绝不会被变卖了,就算是断了香火也都是报应,并且,并且会拿出罗家所有的财产,救济穷人,往后余生都会为罗家犯下的恶行恕罪。”
凌玦有些担忧,低声询问:“瑶儿,你说的办法真的管用吗?道歉就可以了?”
“紫棠虽然因儿女的相继离开才抑郁而终,但归根结底都是罗老爷的专横和罗君舟的懦弱导致的,郁结不解,她不会离开。”
“罗家把她害的这么惨,光是道歉她就能原谅了?”凌玦不敢相信原谅会是这么容易的事。
“哪是光道歉,不是保证了以后婴儿不会再遭变卖了么,而且还必须拿出所有钱去恕罪。”
许照烟不甘道:“那之前那些被卖掉的女婴,就都这么算了?”
凌瑶叹了一口气:“三师姐,往事不可追,那些女婴不知道周转了多少人的手,现在在哪儿根本无从查起,就算是能查到,大部分也都不在了,剩下的一小部分也都沦落风尘了吧,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证以后不会有人再遭毒手。”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只希望未来的女婴都能受到公平对待。
为了以防万一,李扶光还在在院中和屋里都布置了很隐秘的法阵,如果罗老爷的道歉能够奏效得话,就不用启动法阵;若是没有奏效,李扶光还是得用最原始的方法抓住紫衣女子。
清风吹动檐上的灯笼摇曳摆动,凌玦本能地将凌瑶护在身后。
来了。
这次,紫衣女子又是走的后窗。
刚进到屋中,就看见了罗老爷跪在屋子中间,凌瑶几人都围在门口,但似乎并没有打算动手。
罗老爷缓缓抬眼:“紫棠,是我和舟儿对不住你,是罗家对不住你,我替舟儿,还有我自己,真诚地向你道歉。”
说罢,在地上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紫衣女子愣住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舟儿……你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不然他也不会在你死后……整日酩酊大醉,借酒消愁了。之前种种,都是我逼他的,舟儿的性子是懦弱了些,但也都是因为我。是我太强势,把舟儿教成了一个没有主见,只会对我惟命是从的人……我知道,你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很痛苦,但是这些都与舟儿无关,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好了,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就算是要我这条命,你现在就可以拿走……只求你,放过舟儿吧,求求你……”
紫棠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次没有做出伤害罗君舟的行为,但也没接罗老爷的话。
“我向你保证,以后罗家再也不卖孩子了,并且我会拿出所有的钱救济穷人,往后余生,罗家都会为之前做的错事赎罪。”
一个响头,又磕在了地上。那声音,凌瑶听了都觉得疼,看来罗老爷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真是豁出去了。
紫棠慢慢抬起头,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今日的罗老爷会向自己道歉,为什么昆仑来的人现在还没有出手,一切都那么反常,她不懂。
凌瑶突然开口了:“紫棠姐姐,你迟迟不肯离开,还被妖气附身,不就是想要罗家的一个道歉吗?”
李扶光、许照烟和凌玦都被吓了一跳,凌玦皱眉:“瑶儿,你干什么?”
凌瑶不理他,继续说道:“你是爱罗君舟的,否则也不会留他这么长时间。悲剧已经发生,你杀了他也换不回你的一双儿女了,而且若真的闹出了人命,你应当知道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你已经得到道歉了,你也能看出道歉的真诚,放下执念,转世投胎去吧,你还有下辈子的美好人生在等着你呢。”
紫棠动摇了,她看看罗老爷,又看看罗君舟,而此时床上的罗君舟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醒了。
醒来的罗君舟看着自己的房间这么阵仗,懵了一会儿,又瞧见紫棠居然站在自己的床边,突然欣喜:“紫棠,我又见到你了,真好,我就知道只要不醒,总能在梦里见到你的。”
李扶光低声询问:“什么情况?”
凌瑶答道:“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
“你是说,罗少爷一直不醒,不是醒不来,而是不愿醒?”李扶光不愧是推理小王子,一点就透。
“二师兄聪明啊。”凌瑶夸奖道。
“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自己思念的人,怪不得他一直不想醒来。”许照烟感伤道。
李扶光偷偷撇了一眼许照烟,好像想要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只是身边还有凌瑶和凌玦在,终是没好意思出手。
凌瑶偷偷地瞄到了李扶光抬起来又放回去的手,心里偷笑。
紫棠突然开口说话了:“我已经死了。”
罗君舟的脸上浮上感伤,不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没事的紫棠,我可以一直在梦里陪着你,我不醒,我永远都不醒,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只希望,你不要恨我。”
罗君舟又看了看李扶光等人,也看见了跪在屋中央的罗老爷。
“爹,你怎么在这儿跪着?还有那些人,都是谁?”
罗老爷见罗君舟终于醒了,激动得老泪纵横:“舟儿,你终于醒了。”
“醒?”罗君舟皱眉:“我醒了吗?那为什么……”罗君舟看向紫棠:“我不是在梦里了?”
紫衣女子突然落下了一滴泪:“再不醒,你就要死了。”
罗君舟得知自己已不在梦中,更加失魂落魄了。
“紫棠,今日,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吗?”罗君舟似是感觉到了什么。
紫棠点头。
罗君舟突然翻身下床,想要去拥抱自己的爱人,可以已经变紫的双腿不可能再听他的使唤,不出意外地跌落在了地上。
“舟儿!”罗老爷连滚带爬地过去赶紧扶住自己的儿子,紫棠似是本能地伸手去扶罗君舟,只是人鬼殊途,罗君舟的肩膀从紫棠的手心穿过,二人触碰不到彼此了。
罗君舟看着自己的双腿,不可置信:“我的腿怎么了?”
紫棠缓缓蹲下,将右手附在罗君舟的推上,掌心紫雾弥漫,不一会儿罗君舟的双腿恢复如初。
罗老爷见罗君舟的腿好了,喜极而泣道:“舟儿,你不用死了,太好了,我罗家的血脉保住了……太好了……”
“谢谢你,谢谢你……”罗老爷梆梆又磕了好几个响头。
“紫棠……”罗君舟感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离开自己。
“今生,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来世,我要找一个能够保护我和孩子的夫君。”
一滴泪从紫棠的鼻翼滑下,流尽嘴里,怎么咸咸的?难道鬼也有味觉吗?
“紫棠,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你了,只是……”罗君舟突然哭了:“我不想,这是见到你的最后一面,你不要原谅我,你继续折磨我吧,就算沉浸梦境最终会死去,我也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你若死了,我就灰飞烟灭了。”
罗君舟怔住了。
“本来呢,我是想跟你同归于尽的,但是后来想了想,我若杀了你,我灰飞烟灭,你还是能转世投胎的,怎么着都是我吃亏,可能这辈子我就是欠你的。不过好在,这辈子结束了……”紫棠突然站起身,是时候离开了。
“别走!”罗君舟突然站起来想要拦腰抱住紫棠,却只抱了一怀的空气。
“你碰不到她。”李扶光突然说道。
罗君舟突然给众人跪下:“我知道你们都是我爹请来的能人异士,求求你们帮帮我。”
罗君舟也开始梆梆磕头。
终是不忍,李扶光捏诀念咒,一张符纸贴在紫棠的后背上,紫棠的身体由虚转实,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罗君舟试着碰了碰紫棠的手指,能碰到!
罗君舟站起身紧紧地抱住紫棠,痛哭失声。
紫棠的眼眶也湿润了。
许照烟的情感最细腻,看着二人抱在一起哭的场景,不由得悲从中来,不知不觉也留下了眼泪。
此情此景,凌瑶也有些震撼。原以为只是书中的几行文字,自己只是在叙述一个故事而已,身临其境时,却是另一种感觉。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凌瑶从来没有觉得罗君舟和紫棠的故事有多感人,这一篇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推动许照烟和李扶光的感情线,而且毕竟只是开篇的第一个单元,不至于写得太深刻,只挑了个很普通的角度先做了一道开胃小菜。可是看到二人即将被命运分开,罗君舟都快哭化了,紫棠似是也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狠心,凌瑶惊觉,诀别的悲伤不分人物。
紫棠的颜色越来越淡,罗君舟觉得拥抱的人儿慢慢变虚,最后失去了重量。
“符纸的效果时间有限,紫棠姑娘已经在世间滞留太久,还是早些投胎去吧。”李扶光劝道。
“多谢。”紫棠深施一礼,转头对罗君舟说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罗君舟伸手又想去拉住紫棠,二人双手交错,就是碰不到对方。
紫棠消失在了窗外,罗君舟跪在地上,彷佛抽干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