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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隔岁相思埋骨底,故地风来忆旧痕 时序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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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辗转,一晃两年。
第三卷落幕之后,大曜表面的盛世安稳,像一层薄冰,覆在底下翻涌不息的暗流之上。朝堂不再掀起大规模的党争血案,边境蛮族经温以宁连年铁血镇压,不敢轻易举兵南下;江南漕运平稳,粮库充盈,士族之间彼此制衡,再无一家独大的隐患。
万民安居乐业,市井炊烟连绵,人人称颂帝王圣明,百官勤勉,全然忘了两年前那场朝堂共谋的旧案,忘了曾有二人以一身罪孽换来了这份太平。
人最擅长的便是遗忘,尤其擅长遗忘功臣的恩德,只牢牢记住流言塑造的罪名。
说书人的话本代代翻新,当年的细节渐渐扭曲。如今大曜境内流传的故事里,温以宁是恃军自重、私情乱纲的北疆逆帅,困守北疆苦寒之地,是陛下仁慈留她性命;宋安然是野心勃勃、妄图借情爱操控边军的江南奸商,自毁羽翼之后龟缩姑苏,不敢再涉足中原半步。
偶尔有老人依稀记得当年北疆戍边护民、江南开仓放粮旧事,话刚起头,便会被身边人厉声打断。
“休要替罪人说话!当年若不是她二人私相勾结搅动朝局,何来连年动荡?陛下仁慈没有斩她们,已是天大恩典。”
寥寥数语,便是世俗庸恶最寻常的模样。恩情沉进岁月尘埃,罪名刻进坊间闲谈。
北疆,雁门关。
两年风霜,磨去了温以宁眉眼间仅存的一点少年锐气,却让她身姿愈发挺拔孤峭。
常年驻守边关,戈壁风沙日日侵蚀,她肤色添了一层冷硬的麦色,玄色战甲常年不卸,腰间佩刀刀鞘被手掌摩挲得发亮。军中将士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新来的年轻士兵,自小听着坊间话本长大,初见她时,心底先存了一层畏惧与偏见,只当她是史书所载的逆帅。
唯有跟随多年的旧部,如陆峥这一批人,始终沉默相随,守住当年所有秘密,将委屈与心痛压在心底,从不对外吐露半句。
将台的书房之内,陈设简单朴素,只有一张宽大案几,堆满边关布防图、蛮族斥候情报与各地密线送来的暗报。
案角,压着一方小小的旧玉佩。
玉质寻常,边缘磕碰,带着多年磨损的痕迹,是许多年前,云州还未战乱之时,宋安然亲手打磨送给她的物件。
这是温以宁唯一敢留在身边、属于那个人的信物。明面上所有往来书信、信物早已尽数焚毁,对外二人彻底断绝一切牵连,唯有这枚玉佩,藏在层层舆图之下,夜深人静之时,她才会取出来握在掌心。
指尖抚过玉佩上浅浅刻着的一个“宁”字,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相思无声,沉埋骨底。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她们没有一纸公开书信,没有一次信使会面,连暗线联络都压缩到极致,一年之中仅有两三次极简短的暗语传信,字字极简,只报平安,不谈思念,不言苦楚。
只一句:我尚安,勿忧。
寥寥六字,便是相隔千里之人全部的慰藉。
陆峥轻步踏入书房,靴子落在石板上,刻意放轻声响,见少帅正垂眸看着那枚玉佩,便静静停在原地,等候片刻才低声开口。
“少帅,云州传来消息。云州本地的乡绅联名上书,想要重修南城老街,改造旧坊。那间当年宋姑娘落脚营生的洗脚铺子,也在拆迁范围之内。”
温以宁握着玉佩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云州。
这个名字,沉寂在岁月深处,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当年她大婚前夜,孤身踏入老街小店,看见低垂着头、脸上横着狰狞疤痕的宋安然,一眼认出她的地方。
所有重逢、拉扯、罪孽、羁绊,全部始于云州南城老街那间狭小潮湿的铺子。
两年隔绝,她以为自己早已将云州旧事封存心底,可听到老街要拆的消息,心口依旧猛地一抽,钝痛蔓延开来。
“什么时候动工?”她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唯有熟悉她的陆峥,能察觉她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三个月之后。云州祁家牵头主导这次修缮改造。祁延如今在云州势力愈发稳固,当年那场联姻虽半途作废,祁家借着当年和温家旧婚约的名头,拉拢了不少地方乡绅,把持云州民政。”
祁延。
这个名字,沉寂许久,此刻再度浮出水面。
当年那场联姻,是一切纠葛的开端。婚约破碎之后,祁延没有记恨或是发难,反而借着风波游走各方,收拢云州地方势力,蛰伏两年,如今已是云州不可忽视的本土世家掌权人。他没有站队帝王,也没有依附北疆或是江南,独守云州,暗中布局。
属于第四卷的暗流,自云州缓缓涌动。
温以宁缓缓放下玉佩,小心翼翼放回舆图之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祁延牵头……倒是有意思。”
她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深思。祁延蛰伏两年,突然着手改造南城老街,绝非单纯修整市井街巷。云州地处南北要道,一旦云州落入单一势力掌控,未来南北之间的缓冲地带,便会消失。
更何况,老街那间小店,是她与宋安然初见重逢之地,是刻在两人记忆里的一处旧痕。祁延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刻意为之?
“另外,还有一事。”陆峥继续禀报,“狱中张怀安,近来举动异常。他身在囚牢,却依旧能暗中传递消息,他安插在云州的旧部,近期频繁活动,似乎打算借着云州老街改造的机会,布置一场局。”
张怀安虽身陷牢狱,可当年数十年经营的势力根基并未完全拔除。他败于朝堂,却没有熄灭心中执念,依旧冷眼注视天下局势,伺机搅动风波。他知晓云州是温以宁、宋安然二人羁绊的起点,若是在云州设局,最容易牵动二人心神。
温以宁抬眼,眸光冷冽。
“他想逼我们重回云州。”
张怀安看透了她们二人心底最深的软肋。北疆、江南两地,二人戒备森严,很难寻到破绽,唯有云州,承载着她们年少相伴、崖底诀别、乱世重逢所有过往,是二人情感最柔软之处。
“少帅,要不要安排暗卫潜入云州,探查张怀安旧部的计划,同时保护老街一带,防止对方设伏?”
“不必直接派遣北疆暗卫。”温以宁轻轻摇头,思虑良久,缓缓开口,“北疆人马一动,帝王那边的眼线立刻便能察觉,会认定我私自越界布局,再度掀起朝堂非议,万民的唾骂又会卷土重来,反而落入圈套。”
她们如今最大的枷锁,便是那道圣谕禁令。北疆不得南下,江南不得北上,任何明显的越界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扣上谋逆重罪。
“传暗语给江南。”温以宁低声吩咐,“让宋安然派她江南本地的暗线,潜入云州探查。云州属于中原腹地,江南暗卫活动,不易直接牵连北疆。只查动向,暂不主动出手。”
这是时隔许久,二人一次重要的跨地域协同。隔着千里山河,依旧默契无间。
陆峥领命,正要退下,又想起一桩事,迟疑片刻补充:“还有一则传闻,云州最近常有流民涌入,流言四起,不少人私下谈论,说当年崖底生还之人,本就是宋家失散多年的嫡女,宋家三位公子,近期也有意前往云州一趟。”
宋家三兄弟。
当年寻回宋安然身世线索之后,暂时搁置,蛰伏观望,两年光阴,宋家在南方的势力稳步扩张,如今终于打算动身踏入云州这片是非之地。多方势力,不约而同汇聚云州。
祁延、张怀安残余旧部、宋家、帝王安插在云州的密探,再加上温以宁与宋安然隔着山河的目光注视。
小小的云州,即将成为各方博弈的棋盘。
温以宁沉默片刻,轻声道:“云州这潭水,要浑了。”
同一时刻,姑苏水榭。
江南连绵的烟雨,两年从未间断,一如宋安然眼底化不开的寒凉。
褪去当年水榭之间温婉柔和的模样,如今的她,一身素色长衫,长发简单束起,周身气场沉静内敛,不怒自威。两年里,她裁撤大部分护卫,表面收缩势力,可江南底层的情报网络,依旧牢牢握在她手中,只是藏得更深,隐于市井,不显锋芒。
暗卫躬身站在雨幕里,将北疆传来的暗语字条双手呈上。
宋安然接过字条,纸上寥寥数行密语,看完之后指尖微微一顿。
云州,老街将拆,祁延主事,张怀安旧部异动,多方势力齐聚。
熟悉的地名撞入眼底,瞬间拉回无数尘封记忆。
昏暗狭小的洗脚铺,温热的药汤,她低着头,额前碎发遮掩脸上那道横跨下颌的疤痕,指尖浸在温水之中,替那个即将大婚的少帅洗脚。那一夜,灯光摇曳,温以宁认出了她,平静的表象之下,惊雷炸开,改写了两个人往后所有命运。
当年她隐姓埋名,藏身云州市井,只求远远看着温以宁平安度日,从未奢望重逢。可命运翻覆,她们相遇,相爱,背负罪孽,被迫割裂南北。
“主子,北疆送来的密令,让我们派遣江南暗卫潜入云州探查张怀安残部的布局。”暗卫低声请示,“我们是否立刻安排人手动身?云州局势复杂,祁延心思难测,张怀安的人向来狠辣,此行凶险。”
宋安然抬眼,望向北方茫茫烟雨,眼底藏着绵长无尽的思念,又覆着一层冷静的权衡。
“安排。挑选最擅长隐匿、不轻易暴露身份的人手,分批进入云州,分散在南城老街附近。重点盯紧两处,一是祁延改造老街的工程图纸,二是张怀安旧人的联络据点。记住,只探查,不主动交锋,不可暴露江南身份。”
“另外,派人留意宋家三位公子的动向。他们若是抵达云州,及时回报。”
“是。”
暗卫躬身退去,消失在烟雨之中。
水榭只剩宋安然一人,雨珠不断敲打亭外湖面,涟漪层层散开。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脸颊,指尖落在那道陈旧疤痕之上。
崖下坠落,碎石割裂皮肉留下的伤痕,两年光阴,疤痕早已定型,永久留在脸上,是当年为引开追兵、救下温以宁留下的印记,是刻在骨血里的纪念,也是她那段隐姓埋名岁月的凭证。
云州老街一旦拆除,那间小店便会化为尘土。属于她们短暂隐匿、安静相守的那段旧时光,从此再无实物可寻。
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明白张怀安的算计。对方知晓云州是二人的心结,打算借着这片旧地设局,引诱她们入局,撕裂如今勉强维持的南北平衡,再度搅动天下风云。
可云州,不仅仅是一个棋局。
那里藏着她们年少的陪伴,生死的舍身,乱世里猝不及防的重逢。
宋安然缓缓闭上眼,心底轻轻念着那个名字。
以宁。
山河相隔两年,平安便是幸事。可如今云州风波再起,或许,她们终究无法一直隔着南北遥遥相望,避不开这场奔赴旧地的风波。
而远在京城,皇宫深处。
帝王端坐御书房,案上堆满各地密探送来的奏报,云州各方势力异动的消息,一条条罗列其上。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是权衡一切的漠然。
张怀安残余势力、祁延、宋家、北疆与江南暗线,全部汇聚云州。
“很好。”帝王低声轻语,“就让所有棋子,在云州这一局,好好动一动。看看这盘乱世棋局,最终何人胜出,何人沉沦。”
他依旧坐在权力之巅,冷眼俯瞰所有人的拉扯、爱恨、博弈,不动声色,静待云州风起。
云州的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