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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重归帅府,寒帐重整 云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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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的夏风裹挟着边塞独有的粗粝气息,卷起长街尘土,拍打在帅府朱漆大门之上。
车马缓缓停稳,玄色帅旗在门楼迎风舒展,旗面上绣着的云州狼纹,历经战火,边角微微磨损,却依旧凌厉。守门卫兵见到车帘掀开,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相撞之声整齐铿锵,响彻前庭。
“恭迎少帅回府!”
温以宁缓步踏下车舆,玄色朝服尚未换下,一路长途跋涉,衣袂沾了路途风尘。她抬眼望向阔别许久的帅府庭院,青砖苔痕依旧,廊下兵器架整齐陈列,庭院两侧栽种的白杨树长势繁茂,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是她扎根多年的地方,是她执掌云州兵马的根基,也是多年前,宋安然始终伴在她身侧,随她谋划军务、共论战事的旧地。
只是如今踏入这座恢弘帅府,四下人声鼎沸,将士肃立,她心底却空了一块。
江南姑苏的湖光水色,灯下煮茶之人,终究远在千里之外。
“都起身吧。”温以宁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列队的亲兵,“各归岗位,不必多礼。”
“是!”
随行暗卫分立左右,护着她走入帅府内院。管家匆匆迎上,躬身回话:“少帅,帅府早已打扫妥当,书房、卧房均按旧例布置。北疆各路副将半个时辰前已经收到消息,正在前厅等候,等候您商议边防军情。”
“知道了。”温以宁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帅府书房。
书房宽敞厚重,四壁立着高大木柜,塞满兵书、舆图、军务卷宗。正墙悬挂着大幅北疆山川舆图,各色朱笔标记密密麻麻,标注关卡、隘口、蛮族聚居之地、粮草转运要道。桌案之上,还摆放着她出征江南之前遗留下来的半卷兵策。
温以宁走到舆图之前,指尖轻轻落在北疆最北端的黑风口隘口。
那处是云州边防最紧要的门户,山高谷深,地势凶险,常年是蛮族袭扰的突破口。她离开的这一个多月,两名留守副将虽按她留下的部署稳住防线,可边境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不多时,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名身披铠甲的副将推门而入,拱手行礼。
为首的陈副将,是跟随温以宁多年的老将,面容黝黑,眉眼带着忧虑,率先开口:“少帅,您终于回来了。这一月北疆表面平静,实则蛮族各部暗中频繁往来,斥候多次探查,发现他们在黑风口外囤积牛羊、收拢部族青壮,似在整备兵马,恐怕近期便会有异动。”
第二位副将紧接着补充:“粮草转运尚且充足,只是边境沿线几个小型烽火台人手紧缺,若蛮族大举突袭,预警会滞后。另外,边境流民增多,混杂不少不明身份的探子,很难甄别。”
第三位副将低声禀报了另外一桩隐忧:“还有一事,京中虽了结陆家旧党一案,但朝中依旧有官员持续上书,向陛下进言,称云州兵权过重,建议削减北疆粮草配额,以此制衡。”
一句话,书房内气氛沉了几分。
风波虽在金銮殿平息,可帝王心底的忌惮不会一朝消散,朝堂之上的制衡算计,依旧如细密蛛网,缠绕在北疆军务之上。
温以宁静静听完,指尖沿着舆图上黑风口的河谷缓缓滑动,神色冷静,不见波澜。
“蛮族素来逐水草而居,每到夏末秋初,粮草匮乏,便会伺机南下劫掠。他们暗中集结,早有预兆。”她抬眸,目光落在三位副将身上,有条不紊下达指令,“传令下去,第一,所有边境烽火台增派戍卒,三班轮守,斥候小队扩大探查范围,每日传回情报,不得间断。第二,调集两营兵力进驻黑风口两侧山谷,暗中埋伏,加固隘口防御工事。第三,粮草继续按原计划囤积,另外抽调部分存粮,安顿边境流民,收拢人心,防止流民被蛮族蛊惑。”
顿了顿,她谈及朝堂一事,语气淡淡:“至于朝中削减粮草的提议,不必慌乱。我会写奏折上奏,陈述北疆边防危急,陈说利害。陛下深知北疆一旦失守,中原门户洞开,权衡之下,不会贸然削减军备。”
三名副将闻言,心中安定,齐齐领命:“属下遵命!”
军务逐项敲定,三人退出书房,留下一室沉静。
房门合上,喧嚣隔绝在外。偌大书房只剩温以宁一人。
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席卷全身。她抬手解开玉冠,乌黑长发散落肩头。伸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那枚白玉扣,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玉石温润,触手微凉,是宋安然贴身多年的物件。
指尖摩挲玉扣纹路,姑苏临湖别院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湖水潋滟,桐花飘落,那人安静坐在案前,执笔书写笺纸,抬眸望向她时,眼底盛满温柔。
千里相隔,不知此刻姑苏是何光景,她是否安好。
温以宁走到书桌旁,铺开素笺,提笔蘸墨,打算写一封书信送往江南。
落笔之初,先叙云州近况,北疆边防的布防安排,军中将士状态,避开战事凶险的内容,不愿让她忧心。写到末尾,字迹放缓,藏起心底绵长思念:
【归云州已一日,帅府如故,军务繁杂,一切尚可自保。北疆夏风凛冽,常念江南温润湖光,念你煮茶的模样。
陆家虽败,江南仍有余波,你万事谨慎,照顾自身,切勿孤身涉险。山河远隔,唯有尺素传情,静待平安音讯。】
写完,仔细吹干墨迹,封入信封,交给专属信使,嘱咐道:“加急送往姑苏宋家,亲手交到宋小姐手中,路上避开所有关卡眼线,不可泄露踪迹。”
信使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
姑苏,宋家宅院。
午后,宋安然正在宋家漕运账房,核对江南沿岸粮仓账目。陆家失势之后,原本被陆家暗中阻挠的漕运航道重新通畅,但陆家残存旁支怀恨在心,暗中收买沿岸地痞,骚扰码头,暗中破坏漕运货船,小动作接连不断。
案上摊着各地码头传来的呈报,记录货船受损、货物被扰的详细记录。
宋安然指尖捏着毛笔,逐条批注对策,神色沉静。她安排宋家护卫分驻各大码头,又联络江南其余中立士族,互相守望,稳住江南水运命脉。
侍女轻步走入账房,低声禀报:“小姐,云州信使到了,带来少帅的书信。”
宋安然笔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放下毛笔:“拿过来。”
拆开信封,一行行读过纸上文字。读到北疆边境蛮族异动那段,眉尖轻轻蹙起,心底悬起担忧。
她知道北疆战事凶险,一旦开战,刀枪无眼。可她身在江南,隔着千山万水,无法奔赴身旁,只能在后方竭力稳住江南,不给温以宁增添任何拖累。
读完信,她将笺纸小心收好,放入随身的紫檀木匣之中,木匣里面,存放着过往所有往来密信。
稍作思索,她铺开笺纸回信。
先写江南漕运风波已逐步压制,陆家残余旁支的骚扰手段有限,宋家护卫足以应对,不必担忧江南局势。而后轻声落笔,写院内新荷已经盛放,莲香满院,若是她在,便可临池赏荷。
末尾寥寥数语,克制而深情:
【北疆边防为重,切莫因思念分心,沙场之上,务必惜身。江南荷风如常,我日日守在这里,等候你的平安书信。云州风寒,勿忘添衣。】
信使收好信件,连夜启程北上。
……
云州,入夜。
夜色笼罩帅府,书房烛火长明。
温以宁还在翻阅各地斥候送来的情报,舆图之上不断新增标记。陈副将再次登门,带来最新探报。
“少帅,斥候探查确认,蛮族三部已经合兵,总兵力约莫八千,骑兵居多,目标直指黑风口。最快十日之内,便有可能发起突袭。”
温以宁目光凝在黑风口的位置,指尖重重一点。
“八千骑兵,来势汹汹。传令,命埋伏山谷的两营兵马做好备战,军械、箭矢、滚石全部备齐。另外,我明日一早,亲自前往黑风口巡防,勘察地形。”
陈副将脸色一变,连忙劝阻:“少帅!黑风口临近蛮族活动区域,凶险难测,万一遭遇敌军斥候突袭,太过危险!不如派遣其他将领前去巡查!”
“黑风口地势复杂,隘口布防的细节,唯有我亲自前去勘察,才能安心。”温以宁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必多劝,备好轻骑小队,随行护卫精简,隐秘出行。”
她身为主帅,北疆安危压在肩头,不能有半分侥幸。
只是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牵挂。若是战事开启,往来书信会被战事耽搁,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再也收不到姑苏的回信。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挺拔的侧影。一边是北疆万千军民的安危,一边是千里之外心心念念之人。乱世之中,家国与私情,永远难以两全。
窗外夜风呼啸,白杨枝叶哗哗作响,如同远方隐约传来的战鼓,北疆的战火,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