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余生，》知予一

62、春残惜别，寸寸离殇 一夜筹

　　一夜筹谋，天光微亮时，姑苏城还浸在薄雾之中。
　　宋砚派出的信使早已快马奔赴江南各州，密信悄悄送入中立士族府邸。一场无声的分化博弈，在黎明之前悄然铺开。陆家昨日尚且声势浩大的结盟，在晨光初现之时，便已经悄悄裂开缝隙。
　　临湖别院，晨雾漫过湖面，水汽氤氲。
　　宋安然醒得很早，枕边还留着一点余温，温以宁已经起身站在窗前。一身素长衫，身形静立，目光望向烟波浩渺的湖水，侧脸沉静，唯有眉尖凝着一丝淡愁。
　　昨夜灯下并肩谋划，看似稳住了局面，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陆家野心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收手，入京述职的朝堂一关，终究躲不开。
　　听见身后轻响，温以宁回头，眼底的沉郁转瞬化作柔软。
　　“醒了？”
　　宋安然缓步走到她身侧，一同凭窗望向湖面。湖面上水鸟低飞，雾色一点点被朝阳稀释，桃林的繁花已经开始零星凋落。
　　桃花花期短暂，一如她们这一月相守的光阴。
　　“桃花快要落完了。”宋安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湖面拂过的风，“再过几日，便是暮春。你北上的日子，就近了。”
　　一句话，便扯出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离殇。
　　这段日子，她们刻意不去细数时日，只想沉浸在这一段没有刀戈、没有弹劾、没有流言的朝夕里。可春光不会停留，离别早已写在日程之上。
　　温以宁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清秀的眉眼上，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动作珍重而缓慢。
　　“我不愿走。”她低声坦言，卸下了少帅所有的克制，露出心底最直白的贪恋，“北地有万千军民等着我，京中有朝堂困局等着我周旋。道理我都明白，可心底舍不得。”
　　从前半生，她早已习惯离别。战场之上，生离死别是常态，将士战死，亲友离散，她早已硬起心肠，不曾为谁驻足留恋。
　　唯独面对宋安然，离别二字，重逾千钧，压得心底发酸。
　　宋安然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她抬手，覆住温以宁落在她眉边的手，牢牢贴在脸颊。
　　“我也舍不得。”她轻声道，“可你身负北地，不能长久困在江南湖山之间。我在姑苏，守好宋家，稳住江南士族，在这里等你消息。南北两处，各自坚守，方能互相支撑。”
　　“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微哑，“路途遥远，京城暗流凶险，万事务必小心。祁家旧党蛰伏京畿，陆家奏折一旦递入中枢，朝堂之上必定处处是陷阱。”
　　“我知晓。”温以宁微微颔首，“暗卫会全程随行，抵达京城之后，我会第一时间派人传信给你，报平安。但凡有变故，密信会连夜送回姑苏。”
　　早餐摆在水阁木桌，清淡的小菜、软糯的莲子糕，还有一壶温热的雨前茶。往日闲谈笑语不断的清晨，今日气氛安静许多，两人都下意识放慢动作，珍惜每一刻共处的时光。
　　用完早膳，温以宁召来随行暗卫，重新核对情报。
　　“陆家昨日联络的四大家族，已有两家动摇。”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宋公子送出密信之后，周家率先表态，不愿联名上奏，不愿卷入南北权争。沈家也私下派人联络宋府，表达中立之意。如今陆家联盟只剩下吴家一家愿意紧随陆家，声势折损大半。”
　　温以宁眸光微动。
　　宋砚的布局起效了。
　　陆家仓促串联的士族联盟本就根基虚浮，各家士族首要保全自家门第，没有人愿意为陆家的野心赌上整个家族百年基业。
　　“但陆家不会就此放弃。”温以宁冷静判断，“即便只剩吴家，他们依旧会单独递折入京。只是联名声势减弱，在朝堂之上的杀伤力便大打折扣。继续盯紧陆家宅院，留意他们何时派人送信入京。”
　　“属下遵命。”
　　暗卫退下之后，水阁之内重归安静。
　　宋安然走到温以宁身边：“陆家不甘心，必然会孤注一掷。大概率会挑选你渡江北上之后，折子送入京城。那时候你身在路途，来不及第一时间应对。”
　　“正是他们打的算盘。”温以宁轻叹一声，“算准我在北上途中消息滞后，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那我们便提前备好说辞与证据。”宋安然转身走到书案旁，翻开昨夜整理好的卷宗，“我已经整理好陆家私下串联士族、刻意制造流言、蓄意构陷的证据，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宋家保管，另一份由你的暗卫随身携带，一同北上。一旦朝堂提起弹劾，便可当庭拿出证据自证清白，揭露陆家挑起士族纷争的私心。”
　　卷宗整齐，条理清晰，记载着陆家多次私会士族、暗中派遣探子监视别院的全部线索。
　　温以宁看着案上厚厚的文稿，心中暖意翻涌。
　　她征战多年，习惯独自直面所有明枪暗箭，从未有人这样提前为她铺好后路，备好反击的利刃。
　　“安然，有你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
　　宋安然浅浅一笑，只是笑意藏着淡淡的怅然：“可我终究只能在江南远远等候，不能陪你入京。士族规矩、朝堂眼光，我若是随你北上，反而会授人更多把柄。”
　　这便是困住她们的枷锁。
　　心意相通，祸福同担，却依旧不能并肩踏入京城朝堂，只能南北分隔，遥遥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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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两人一同去往湖畔旧码头。
　　码头老旧，木栈桥延伸进湖水之中，平日少有船只停靠。春风卷着落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与水面。这里安静，少有外人踪迹。
　　宋安然站在栈桥边缘，望着辽阔湖水。
　　“年少的时候，我常和大哥在这里泛舟。”她轻声说起旧事，“那时总觉得江南天地辽阔，岁月漫长，从来没想过往后会历经这么多风波，会遇见一场跨越生死的相逢。”
　　温以宁站在她身侧，并肩望着粼粼春水。
　　“若是当年那场埋伏没有发生，没有坠崖别离，我们会不会是另一种光景？”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许多年。若是当年她没有为引开追兵坠下山崖，没有满身伤痕隐于市井，她们不必隔着数年光阴苦苦寻觅，不必受联姻拉扯、士族猜忌。
　　宋安然轻轻摇头：“乱世之下，谁又能预料前路。就算避开那场埋伏，战火不休，权谋博弈依旧不会少。或许我们依旧要面对重重阻碍。”
　　乱世之中，情深本就是一件奢侈又艰难的事。
　　她们的缘分，从一开始，就裹挟着烽火、鲜血与身不由己。BE的宿命如同深埋的根，悄然蔓延，无论如何抉择，终究逃不开别离与磋磨。
　　温以宁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宋安然顺势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经年不散的、属于沙场的冷冽味道。
　　湖面风缓，四下无人，这是难得毫无防备的相拥。
　　“等述职之事了结，只要局势允许，我会尽快重回江南。”温以宁低头，唇靠近她耳畔，声音低沉郑重，“无论京城博弈结果如何，我一定回来见你。”
　　“我信你。”宋安然埋在她肩头，声音轻轻发颤，“我会日日等候你的消息，照顾好自己，不让你在外忧心。”
　　相拥片刻，宋安然抬手，从颈间取下一枚小巧的玉扣，质地温润，是她自幼随身佩戴的物件。她把玉扣放到温以宁掌心。
　　“这个你带着，随身收好。路途、京城风波之中，看见它，就如同我在你身侧。”
　　玉扣带着她常年留存的温度，小巧轻薄。
　　温以宁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感受玉石温润凉意，郑重收入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我会寸步不离，一直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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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降临，晚霞铺满湖面，漫天橘红，将春水染成熔金。
　　返回别院的路上，远远看见暗卫匆匆等候在院门之外，神色凝重。
　　“少帅，宋小姐。陆家方才派出亲信信使，快马离开湖州，方向往北，目标京城。信件已经封缄，应当就是弹劾奏折。”
　　终究还是来了。
　　温以宁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们还是抢先一步，将折子送往京城。
　　宋安然神色平静，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出所料。信使赶路速度极快，会比你早几日抵达京城。也就是说，等你踏入京城城门，朝堂之上，弹劾你的消息早已传开。”
　　“无妨。证据已经备好，京中宋家眼线也已经等候多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温以宁握紧掌心玉扣，转头看向宋安然，只是眼底的惜别更浓，“离别的日子，更近了。”
　　暮色下，庭院内残存的桃花随风零落，铺满青石。
　　春光将尽，繁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