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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湖岸晚风,暗潮潜生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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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水阁的菱花窗,薄薄铺在案头。
一夜安寝,是温以宁多年来少有的无梦好眠。往日在云州帅府,哪怕夜深人静,耳畔也总似隐隐有马蹄奔雷、军士呼喝,心底悬着边防、粮草、各州密报,浅眠易醒,一点异动便能瞬间攥紧枕下短刃。
可在这临湖别院,湖水缓缓拍击堤岸,林间雀鸣轻软,身侧安然相伴,所有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她睁开眼时,宋安然已经起身,正立在窗边整理窗纱,素色衣袍被晨光衬得柔和。听见身后动静,安然回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醒了?厨下温好了莲子羹,加了一点桂花蜜,尝尝?”
温以宁缓缓坐起身,肩头筋骨舒展,左臂昨夜敷过药膏,晨起那股顽固的钝痛淡了大半。她望着安然的身影,低声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同在水阁用过早膳,今日不打算闭门闲坐。宋安然说,湖西有一片桃林,这几日正值盛放,沿着湖岸步行半个时辰便可抵达,游人不多,清静得很。
简单收拾一番,并肩踏出别院大门。
湖畔长草沾着晨露,踩上去微凉湿润,泥土混着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林木朦朦胧胧,如同浸在清水里的墨画。
一路慢行,闲谈细碎小事。宋安然说起年少在姑苏的旧事,少时跟着兄长泛舟湖上,春日去桃林踏青,夏夜在荷塘边纳凉。那些安稳无忧的年少时光,是温以宁从未拥有过的光景。
温以宁静静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童年只有军营的操练、无休止的刺杀训练、冰冷的指令,从不知春日桃林是什么模样。当年被温老帅带回帅府,唯一的暖意,便是年少的温以宁(此处修正:年少的宋安然)偶尔偷偷塞给她一块糖糕。
“真想早点见到桃林。”温以宁轻声道,“戎马这些年,见过战火焚烧的荒原、大雪覆盖的边关,从未好好看过一片盛放桃花。”
“那今日,便慢慢看。”宋安然侧头看她,“不必急,不必想着军务,不必盘算局势。今日只做看花人。”
两人缓步前行,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风声、湖水荡漾之声。
只是她们都未曾察觉,远处林莽边缘,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是江南士族陆家派出的暗探。
湖州陆家,乃是江南老牌大族,根基深厚,人脉遍布姑苏、湖州一带。此前宋砚回绝陆家向宋安然提亲一事,陆家心中一直存有芥蒂。近日听闻北地少帅温以宁轻装南下,住进宋家城郊临湖别院,陆家族长当即派人暗中探查,收集两人往来的动静。
陆家不敢直接发难,可一旦搜集到足够多的私下来往证据,便可联合其余保守士族,上书至中枢,言称北地掌兵大员私赴江南,与江南世家嫡女私下密会,有结党之嫌。
暮春温以宁本就要入京述职,这份折子若是提前送入京城,定会成为朝堂之上攻讦她的利刃。
暗探远远尾随,不敢靠近,只隔着林木,记下两人出行的方向、相伴同行的模样,悄悄折返陆家宅院,将所见一一禀报。
……
桃林如约而至。
大片桃林沿着缓坡铺开,一树树繁花如云似霞,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漫天花雨簌簌飘落,铺满脚下土地。蜂蝶穿梭花间,暖意融融,花香馥郁绵长。
宋安然驻足桃林深处,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好看吗?”
温以宁目光落在她身上,而后才望向漫山桃林,轻声答:“桃花很美,但不及你。”
宋安然耳尖微微泛起浅红,垂眸浅笑。
两人寻了林中一块干净青石并肩坐下,漫天花瓣落在肩头。
“再过半月,你便要动身北上入京述职了。”宋安然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怅然,“一个月的光阴,一晃就快要过半。”
温以宁闻言,心头轻轻一沉。
她刻意不去想起这件事,只想沉浸在江南春日的温存之中。可时间不会停留,入京述职乃是中枢诏令,推脱不得。短暂相逢终有尽期,离别就在眼前。
“我知道。”温以宁声音低缓,“京城朝堂复杂,那些老臣心思难测。此番述职,少不了一番周旋。我会尽量快些处理完毕,安顿好北地军务,再寻机会重返江南。”
宋安然转头看向她:“京城之中,风险难料。祁家虽败,可祁家旧部不少人潜藏在京中,暗中伺机报复你。此行入京,万万不可大意。”
“我清楚。”温以宁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我带暗卫随行,行事谨慎,不会贸然涉险。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见你。”
宋安然轻轻靠在她肩头,桃花花瓣落在两人发间。
“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在这里等你。”
林间安静温柔,漫天花雨纷飞。这一刻,她们暂时抛开朝堂、士族、危机,只享受片刻相守。
可远方的风波,已经悄然酝酿。
陆家厅堂之内,红木案上摊着暗探带回的讯息。
陆族长一身锦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听完探子的禀报,面色沉沉。身侧陆家嫡子陆明远站在一旁,眼底藏着不甘。
“父亲,果不其然。温以宁身为手握重兵的北地少帅,私自轻装南下,和宋安然朝夕相伴,居于临湖别院,毫不避讳。”
陆族长缓缓抬眼,目光幽深:“宋家在江南势力本就不小,若是宋安然与温以宁深度绑定,南北联手,往后江南各大世家,都要被他们压一头。此事绝不能放任。”
“那我们即刻写折递往京城?”
“不急。”陆族长微微摇头,思虑周全,“只凭相伴出游的见闻,分量不足。我们再派人持续监视,寻更有力的证据。等温以宁动身北上,快要抵达京城之时,再将折子递入中枢。时机一到,一击发难。”
“同时,暗中联络几位同样忌惮温以宁的江南士族,一同署名上奏。人多势众,中枢便不能轻易忽视这份弹劾。”
陆明远颔首:“儿子明白。我会安排人手,持续盯守临湖别院,记录二人所有往来动静。”
“切记,暗中行事,不可暴露身份。一旦被宋家或是温以宁的暗卫察觉,我们就被动了。”
“是。”
陆家的谋划,悄无声息铺开,如同水底暗流,安静涌动,静待发难之时。
临湖别院这边,温以宁带来的四名暗卫,并非毫无察觉。
其中一人,在桃林外围巡查之时,捕捉到一丝草木异动,循着痕迹探查,只发现林间踩踏的浅浅脚印,人已经消失无踪。
暗卫不敢拖延,趁着温以宁与宋安然在桃林赏花的间隙,悄悄绕至桃林侧后方,低声互相商议。
“方才林子里有人尾随,脚印新鲜,应该是方才离开。对方身法隐蔽,不像是寻常山民。”
“会不会是祁家残余势力?”
“不好说,也有可能是江南本地士族的眼线。少帅在此小住,本就惹人瞩目。”
“立刻传讯禀告少帅。”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漫天桃花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辉,两人准备动身返回别院。
暗卫上前,低声在温以宁身侧禀报了桃林外围发现尾随踪迹一事。
温以宁脸上温柔的神色缓缓敛去,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冷意。
她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静,没有立刻惊动身侧的宋安然,只微微颔首,示意暗卫继续暗中警戒。
回程路上,宋安然察觉到她神色微变,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温以宁侧头看向她,放缓语调,尽量不让她忧心:“无事,只是方才暗卫禀报,桃林外有陌生人窥探尾随,应该是士族派来的眼线。不必害怕,暗卫已经布防,别院内外都会加强戒备。”
宋安然眸光微凝,片刻便猜到几分。
“是陆家。当初大哥回绝陆家的提亲,陆家一直心存芥蒂。想来是盯上了你我二人。”
温以宁微微蹙眉:“陆家根基深厚,在江南、京中都有人脉。若是收集证据上书中枢,会成为入京述职时的麻烦。”
“陆家素来保守,忌惮南北势力联结。”宋安然冷静思索,“我兄长和江南其余几家交好,可以提前打探陆家动向,牵制一二。但陆家若是执意上书,我们只能提前做好应对说辞。”
温以宁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湖面,晚风掀起她的衣袂。
温柔的江南春光之下,危机已经悄然潜伏。
短暂安稳的一月相守,并非全然无风无浪。
一边是眼前桃花湖畔,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一边是京城朝堂、江南士族交织的暗流,正在暗处静静积蓄力量,等候入京述职那场交锋。
温以宁转头看向宋安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沉稳坚定:“不必忧虑。无论他们打算拿出什么证据,无论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攻讦,我都不会被这些流言困住。我唯一放不下的,是这件事牵连到你,牵连宋家。”
宋安然抬眸,目光清澈而笃定:“我不会独自置身事外。你我之间,风雨同担,祸福与共。他们若是想拿我做文章,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晚风穿过桃林,落英纷飞。
甜蜜相守与潜藏危机交织在一起。
春日依旧温柔,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回到临湖别院,暮色降临。
温以宁召来四名暗卫重新布置防卫,扩大巡查范围,24小时轮班值守别院四周,留意所有陌生来往行人,同时派人悄悄打探陆家近期的动向,摸清对方下一步打算。
屋内,宋安然点燃烛火,安静煮茶。
她知道,这段难得的静好时光,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但她不会退缩。
历经山崖别离、祁家构陷、联姻风波,她们早已一同跨过无数生死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