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旧梦归霜,年少情深 边关 ...
-
边关深夜,霜寒浸帐。
军帐内油灯将残,光影昏沉摇曳,映得床榻之人面色潮红滚烫。
军医所言的生死高热,在深夜再度卷土重来。
药物压制的热度反复反噬,灼烧着温以宁残破的身躯,断裂的筋骨、郁结的淤血层层作祟,让她深陷半梦半醒的混沌梦魇之中。
意识浮沉之间,现实的枷锁、现世的婚约、乱世的权谋尽数褪去。
眼前漫开的,是七年前,硝烟初起、年岁尚轻的沙场。
那年的温以宁,初接兵权,年少锋芒,一身青涩戎装,眼底是初生牛犊的桀骜,尚未被江山重任、世俗规矩磨平棱角。
那年的宋安然,不过十八韶华。
无疤、无伤、无半生浮沉的沧桑。
眉眼干净,身姿挺拔,持枪立在她身侧,是她亲手挑选、亲手带出的第一个贴身副官。
梦境温柔又锋利,一刀刀剖开这些年隐忍的真相。
年少军营,天光破晓。
初上战场的温以宁尚且生涩,调度有度,却不懂近身搏杀的凶险。一场伏击战,敌军暗枪偷袭,子弹直直对准她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是年少的宋安然飞身挡在她身前。
枪弹擦过肩头,染红崭新的军绿色军装。
少年人眉眼未皱分毫,反手一枪爆头敌军,转身第一句话不是喊痛,不是诉委屈,只是稳稳看向她,声音清亮坚定:
“少帅,无碍,我替你挡着。”
那时的风很轻,那时的岁月很慢。
那时没有祁家婚约,没有南北制衡,没有满城权谋,没有咫尺天涯的隔阂。
只有军营朝夕相伴,沙场生死相随。
温以宁在梦里静静看着年少的宋安然。
看她日日陪自己练枪、陪自己读兵书、陪自己熬夜排布防图。
看她永远站在自己身后,不争功、不抢名、不张扬。
所有人都敬她是少帅、惧她掌生杀大权。
唯独宋安然,敬她、护她、懂她、疼她。
梦里光影流转,又是一幕旧景。
雨夜军营,寒雨敲帐。
温以宁因战事失利被老帅责罚,闭门自省,满心郁结无人诉说。
深夜无人,是宋安然揣着温热的姜汤,悄悄掀帘而入。
少年人浑身淋透,发梢滴水,却把捂在怀里温热的瓷碗稳稳递来,眉眼温柔:“少帅,别为难自己,输赢皆是常事,我永远信你。”
那时的温情,坦荡、干净、肆无忌惮。
那时她们尊卑有别,却日日相守,亲密无间。
无人苛责私情,无人冠以污名,无人用世俗枷锁拆分她们。
若是时光能永远停在那年沙场,若是没有后来的乱世倾轧、权谋博弈——
她们本该是最坦荡的相守。
本该岁岁并肩,岁岁平安。
梦魇深处,画面骤然撕裂。
从温柔年少,骤然坠落四年之前的血色悬崖。
炮火轰鸣,乱石崩飞,漫天硝烟。
她亲眼看着宋安然为护她突围,孤身引开所有追兵,步步退向悬崖边缘。
耳边是她最后一句铿锵叮嘱:
“少帅,稳住云州,好好活着。”
下一瞬,身影坠落深渊,杳无踪迹。
“安然——!!”
温以宁骤然失声低喊,猛地从梦魇中惊醒。
浑身冷汗浸透军装,额前冷汗混着旧血滑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断裂的肋骨牵扯脏腑,疼得她浑身颤抖。
眼底是未散尽的惊恐,睫羽颤抖,泪痕清晰。
不是年少军营。
不是血色悬崖。
是昏暗军帐,是咫尺相守的眼前。
“我在。”
一道温柔沉稳的声音瞬间包裹住她所有慌乱。
宋安然一直守在床边,从未离开半步。
她俯身伸手,轻轻扶住温以宁颤抖的肩头,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拇指温柔拭去她额间冷汗与泪痕,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
“只是噩梦,别怕,我在这里。”
温以宁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定定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看着她掌心的纱布,看着她脸上那道历经生死的疤痕。
旧梦如新,现实刺骨。
梦里是干干净净、岁岁相守的年少故人。
梦醒是满身伤痕、隐忍半生、被世俗肆意羞辱的心上人。
七年相伴,四年分离,半生亏欠。
汹涌的愧疚与悔恨,瞬间吞噬了温以宁所有理智。
“对不起……安然。”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刚从梦魇脱出的哽咽,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砸在枕巾之上。
“是我对不起你。”
“年少护我枪伤,绝境替我坠崖,四年隐于尘埃,受尽人间疾苦。”
“如今还要为我涉险、为我挡千军、为我受辱、为我被人冠上污名。”
“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没用,守得住江山万民,唯独守不住你。”
高热未退,心神虚弱。
此刻的她,卸下所有少帅的铠甲与骄傲,只剩满心赤诚的愧疚与深爱,像个知错的孩子,一遍遍道歉。
宋安然心口酸涩发胀,轻轻俯身,极温柔地抱住她,避开所有伤口,只给她安稳的依托。
“不是你的错。”
她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安抚,字字虔诚。
“乱世浮沉,身不由己,无关对错。”
“我选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从无半点怨怼。”
“年少是我自愿挡枪,悬崖是我自愿赴死,四年蛰伏是我自愿隐忍,今日浴血是我自愿奔赴。”
“以宁,你不必次次愧疚,不必次次自责。”
温以宁埋在她颈间,温热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衫,声音哽咽:
“可我后悔。”
“我后悔当年让你孤身断后,后悔没有拼死拉住你,后悔让你独自熬过四年黑暗,后悔我身不由己定下这桩毁你尊严、困我余生的婚约。”
“我什么都有,兵权、江山、名望、万民臣服。”
“唯独亏欠你一生。”
帐内寂静无声,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与细碎哽咽。
年少情深,纯粹坦荡。
如今深爱,满身枷锁。
从前无人知晓的隐秘情愫,在经年生死、半生离别后,早已深入骨血,无药可解。
宋安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故人。
她比谁都清楚,温以宁这一生,活得太累、太苦、太身不由己。
年少担重任,年少掌兵权,年少扛起一城兴亡。
所有人都看她风光无限、杀伐果断。
只有她见过她年少青涩、见过她失意脆弱、见过她深夜难眠的疲惫。
“别后悔。”
宋安然轻声道。
“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挡在你身前。”
“依旧会坠崖隐身,依旧会守你江山。”
“我爱你,从年少伊始,从未变过。”
一句告白,跨越七年光阴,穿过四年别离,落在寂静深夜。
没有风月缱绻,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历经生死、沉淀岁月的,最赤诚、最悲凉的真心。
温以宁浑身一震,抬眸望她,泪眼婆娑,眼底翻涌滔天深情与无力。
她也爱她。
从年少军营初见一眼,便一眼万年。
爱得克制、爱得隐忍、爱得小心翼翼、爱得不敢声张。
爱到只能在深夜梦魇里念她,在生死绝境里贪她,在无人暗处吻她。
相爱至深,却永无圆满。
这便是她们注定的宿命。
帐外,夜色将尽,天光微亮。
一夜梦魇,一夜剖白。
旧梦温柔,现实荒凉。
年少情深终成霜,半生相守皆成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