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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百块的暗窗   我搬回 ...

  •   我搬回老居民区了。

      中介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不是住大房子去了吗?”

      “换回来了,”我说,“有便宜的吗?”

      他翻了一圈,给我找了间月租六百的,比原来那间还小,窗户开在楼道的采光井里,一天到晚透不进直射的阳光。我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转头说行。

      押一付三,我把刚发的工资交了三分之二出去。蓝布包早就瘪了,我在里面摸了一圈,剩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我把包挂在床头,把帆布袋里的衣服掏出来叠好塞进柜子,搪瓷杯放在窗台上,腌萝卜罐子搁在床头柜。

      空荡荡的,墙角还有上一个人留下的贴纸印,撕了一半剩一半,残留的胶面灰扑扑的。

      我蹲在地上把床板擦了擦,铺上碎花床单。棉布铺平之后那股熟悉的家里味道散出来,我坐在床沿上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雪松味了。

      干干净净的,就是棉花和洗衣粉的味道。

      第二天我去蜜糖屋上班,周师傅看了我一眼,擀面杖停了一下。

      “你昨天住哪儿了?”

      “搬回去了,”我低头系围裙,“老地方附近,找了个六百的。”

      周师傅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抽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了两根火腿肠和一包挂面,塞到我手边。

      “拿回去吃,别饿着。”

      我攥着塑料袋,喉咙堵了一下:“谢谢周师傅。”

      “谢个屁,”他背过身去揉面,“面盆里那个面团归你了,今天带回去,自己蒸一锅馒头冻着,省得天天买早饭。”

      我低头把塑料袋系紧,然后把手按进面团里开始揉。手指陷进温热的湿面里,揉、搓、摔、打,案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周师傅在旁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了一会儿。

      那天我揉了两倍的面,馒头蒸了三锅,凉透了装进塑料袋码在窗台上。房间小,馒头蒸出来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我从那层雾里看出去,采光井里灰蒙蒙的墙面显得更模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多次。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L哥发来的。一行一行地在对话框里排着,我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

      “小满,到家了吗。”

      “别住旅馆了,没钱的话先回去住。”

      “我今天没看见你。”

      “你带钥匙了吗?”

      然后是今天早上的。

      “小满,曲奇我吃了。”

      “我把曲奇带到公司了,上午吃了三块。”

      “抽屉里放了一盒,饿了就吃一块。”

      “你腌萝卜还在冰箱里,我没动。”

      “你今天去上班吗?”

      “周师傅说你去上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从昨天晚上我走之后,他发了二十多条。有些是问句,有些是陈述句,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的。

      “小满,晚上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做饭。”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了灶台上。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后厨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烤箱前面,把明天早班的面团提前备好了。面团在案板上醒着,覆了一层湿纱布,我伸手按了按,面胚弹回来,软乎乎的。

      周师傅走的时候敲了敲玻璃门:“锁门。”

      “周师傅你先走,我锁。”

      “别待太晚。”

      “嗯。”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后厨的矮凳上,烤箱的余温还没散干净,暖烘烘地烘着后背。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对话框里的消息又多了两条。

      “晚上别吃泡面。”

      “我炖了排骨汤。”

      我看着那行字,鼻头忽然酸了一下。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到外面。巷子里路灯昏黄,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凉馒头掰开吃了。馒头蒸得挺好的,暄腾白胖,嚼着有回甘。我坐在床边啃馒头,头顶的灯泡瓦数太低,昏暗的光罩着我,墙角那个没撕干净的贴纸印在阴影里像一小块灰白的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盒牛奶、两个茶叶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两个字:吃了。

      是周师傅的字迹。我拎起来看了看,蛋还是温的。

      我端着牛奶坐在后厨的台阶上喝,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着白光。我眯着眼喝了一口牛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话框里的消息停在了昨天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条是:“晚安,小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掀帘子进了后厨。

      那几天我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揉面、整形、开炉、打包,一炉接一炉可颂从我手里出去,展示柜上的“小满手作”标签从早空到晚。老板娘说订单太多了让我歇歇,我说不用,我精神好着呢。

      但周师傅有一天把我按在案板前面,眯着眼看了看我眼底下那两圈青。

      “你几天没睡了?”

      “睡得挺好。”

      “睡得好你眼皮肿成这样?”

      我别过脸:“周师傅你别管我。”

      “谁管你,”他从柜子里又掏了一袋子吃的塞过来,“拿回去,别让我看着你那一把骨头的样。”

      我拎着袋子站在后厨里,低头看着塑料袋里露出来的挂面和一包红糖。挂面是超市最便宜的款,红糖是散装的装在小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个死扣,扣眼上还有周师傅指甲盖勒出来的白印。

      “周师傅,”我嗓子紧了紧,“你对我这么好干嘛。”

      “滚蛋,”他背对着我擦烤盘,“谁对你好了,赶紧滚回家睡觉去。”

      我拎着袋子走出蜜糖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站在路沿石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红灯的时候一排车停下来,尾灯红彤彤地连成一片。绿灯亮起来,那排车又开走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了和L哥的对话框。

      未读消息已经攒了四十多条。我一条一条往上翻,从那天晚上开始看。他说曲奇带到公司去了,吃了三块,剩的放在抽屉里;他说腌萝卜他动了一筷子,觉得比上次的好吃;他说厨房的烤箱他擦了一遍,不知道擦得对不对;他说晚上回来吧,我炖了汤;他说汤凉了,我热了三次。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小满,你冷不冷。降温了,你那边窗户是不是漏风。”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路灯下面,后颈的腺体暖了一下,随即又酸又涨地疼起来。

      我没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周师傅给的挂面和红糖往出租屋走。巷子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摸钥匙,钥匙圈上两把,一把旧的、一把新的。

      旧的挂了好几个月,铜圈边缘磨得发亮。新的银白色,从那次挂上去就没摘下来过。

      我站在楼下把那把新钥匙从圈上拆了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然后我上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爬上三楼,掏了旧钥匙开门。进门,关门,咔嗒一声落锁。

      我把那把新钥匙放在了窗台上,挨着搪瓷杯。

      月光从采光井的方向透过来一点,灰蒙蒙的,落在银白色的钥匙上,反射出一小圈冷冷的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窗台离床不到两步远,我一伸手就能够到。但我只是躺着没动,看着它安静地待在月光里,像什么被搁置了的东西。

      后颈的腺体隐隐跳着,没有发烧,但总有一股暖意从那片皮肉底下往外渗,像是还残留着什么印记。我翻了个身把后颈对着墙,那股暖意就变成了一小团堵在枕头底下。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L哥发的。

      “小满,我给你买了一个新烤箱。放在原来那个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回来烤面包。”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指腹擦过那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过了很久,采光井里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走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我在黑暗里慢慢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脸埋进碎花被单里。

      被单上没有雪松味。

      我咬住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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