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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竟是棺材 林黛玉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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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推开朱红色的大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空气里是熟悉的林府气息——潮湿的泥土、散发着让人心安的书卷香气、还有廊下那几盆的兰花香。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奇怪的是,上辈子她离开林府时还只11岁,而现在的她已经年满18。
一股违和感充斥着她的内心,她说不出哪里怪,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黛玉深吸一口气,把金子抱进怀里,快步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她有很多话想对爹爹说。
走到正厅门口,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痰卡在喉咙深处,怎么都咳不出来。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里那种空洞的、撕裂的回响,像有人在用一把锈锯子慢慢拉她的心。
黛玉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金袋的系绳。
她以前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从林如海还在扬州做巡盐御史的时候,到后来病重卧床、缠绵病榻的日子。
直到命运弄人,最后她也患上重病离开人间。如今的她,彻底理解爹爹最后的这段岁月的痛苦。
曾经的她是多么想要爹爹能够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后来在贾府的无数个夜晚,她都曾想,如果她有自己的家就好了。
她强忍泪意,轻轻推开门。
林如海半靠在床榻上。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眼窝深陷下去,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玉儿,”他朝她伸出手,手指细得像枯竹节,“怎么站在门口?外面风凉,快进来。”
黛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握住林如海那只枯瘦的手,触感让她心里一紧——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
“爹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女儿挣了钱。”
她将金袋放在林如海面前,解开系绳。黄澄澄的金锭滚落在锦被上,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泛出温润沉实的光泽。
林如海愣住了。
“这……”他看看金子,又看看黛玉,“玉儿,你从哪儿来的这些钱?”
林如海只有黛玉这一个女儿,从小当掌上明珠般教养,教她诗词歌赋,教她琴棋书画,唯独没有交过她怎么赚钱,女儿一直养在身边,他不明白自己的黄花闺女从哪里可以弄来这么多钱。
“女儿替人做了一笔买卖。”黛玉说得很随意,“爹爹您别问细节了,总之是正经来路。女儿想过了,这笔钱用来给您治病——城南有一家回春堂,坐堂的周大夫据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治咳喘病最是拿手。女儿明天就去请他老人家。”
林如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担忧。
“玉儿,”他轻声说,“爹爹的病,爹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寻常的咳喘,很多大夫看了都说治不好的。”
黛玉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治得好治不好,总要试试。”她把金子收起来,“女儿现在有钱了,有钱就能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爹爹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着就成。”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黛玉的手背:
“玉儿,你听爹爹说。爹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业。将来爹爹走了,你就去金陵,找你外祖家——贾府家大业大,你去了那儿,吃穿不愁,也有人照应。”
黛玉垂着脸,眼睛再也止不住的湿润。
她当然知道贾府家大业大。她曾经在那儿度过了很长的岁月,吃贾府的米、穿贾府的衣、看贾府人的脸色。老太太疼她,宝玉待她好,可那又怎么样?一个“寄人篱下”,就够她夜夜辗转难眠了。
这辈子有幸死而复生,她决心再也不要寄人篱下,再也不要被任何人和事束缚。
有一件事她非常明确——她绝不会再回贾府,她要靠自己活着。
“爹爹,”她抬起头,抹了把脸,眼睛里充满了坚定,“您别担心女儿了。女儿有打算。”
那天夜里,黛玉几乎没睡。
她把剩余的金子摆在桌上,眼睛盯着那堆象征着自由与光明的金子,心里在想:现在的问题是,光有金子还不够。
在这个世道,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攥着一大笔钱,未必是福气。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上辈子在贾府,那些婆子丫鬟们为了几钱银子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何况是这么大一笔?
也许,她需要想另一条路。
这条路绝不是进贾府的那条老路,别人家毕竟是别人家,不会真正为自己做打算,她还是得靠自己,好好利用这个钱做点什么。
这条路必须让她能光明正大挣钱、且让别人不敢轻易动得了她。
做什么呢?
开绣坊?她针线活不行。开书铺?她倒是懂书,可进货、算账、跟书商打交道,一介女子抛头露面,闲言碎语且不说,光是那些地痞流氓就够她头疼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千头万绪搅成一团。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院门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在大半夜敲门?
林黛玉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用枕头捂住耳朵,想要尽快入睡。
但敲门声持续在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在这样一个浓黑如墨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又惊悚。
不能吵醒爹爹。
想到这,黛玉从床榻上坐起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股潮湿的、咸腥的味道出现了,那股味道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黛玉的口鼻,咸得发苦,腥得发臭,像是海滩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死鱼。
院子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只剩下敲门声和与此共振的心跳声还在震荡。
林黛玉穿好外衫,走出寝卧。
薄薄一层月光铺在地上,像水银似的,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冷白的光。月光落到她皮肤上,带着一种诡异的、黏稠的凉。
她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门闩。
木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叹息。
门外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手都藏在袖子里。可他们的脸——月光照过去,那两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光滑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千百遍的石膏。没有眉毛的起伏,没有鼻梁的凸起,没有嘴唇的轮廓。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整个头颅光秃秃一片,像两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林黛玉惊讶了一瞬,原来是无脸人,她在之前已经见过,这次给她带来的冲击力不似第一次强。
但为了维持之前在无脸人面前的设定,她还是装作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一双美目挣得浑圆,满是无辜害怕:“你们这是——”
两个无脸人侧过身,露出身后。
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东西很大,差不多有一人长,半人宽。
一个无脸人伸出袖子里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漆黑,像十片烧焦的木炭。它猛地将那层黑布掀开,朝黛玉做了个“请”的手势,干枯的手指慢慢蜷缩又慢慢展开,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黛玉走过去,仔细一瞧,竟是一口棺材。
漆面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一汪凝固的黑水。四角包着黄铜,铜面上錾着些看不太清的花纹——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藤蔓。可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些纹路的走向不太对劲,像是一张脸被压扁了之后摊平在铜面上。
棺材盖严丝合缝地扣着,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可黛玉注意到,棺盖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暗红色痕迹,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从里面渗出来过,又被人仔细擦拭干净了,只留下这么一丝嵌在木纹里的颜色。
仿佛受到某种蛊惑,黛玉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棺材表面的瞬间,黛玉整个人僵住了。
软的。
那棺材竟然是软的。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木头,更像是……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肉覆在坚硬的骨骼之上。她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底下那种若有若无的、极其细微的律动,像人类的脉搏。
一下。
两下。
她的心跳跟着那个频率跳了两拍,吓得她猛地收了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那奇异的触感,在夜风里缓慢地平静下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黛玉如梦初醒,她顿时如临大敌,这口棺材绝不简单,稍不注意就会被它吸走心神,刚才的触碰绝非她本意。
“这是……让我保管的东西?”她问。
一个无脸人点了点头,并且伸手递给黛玉一个在月光下反射出黄色光芒的东西。
黛玉接过来,打开手心,那是一枚黄铜钥匙。
黛玉仔细观察钥匙的形状与棺材锁孔的形状,居然对的上。
“东西放在哪里都可以。”那个无脸人开口了。声音像两片粗砂纸互相摩擦,干涩得让人后槽牙发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碾碎的感觉。“但有一条——”
“不要打开。”
“……”黛玉想问,既然不让打开,为什么还要给她一枚钥匙,而且——
“万一它自己开了呢?”
无脸人沉默了一下。那空白的脸部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打量她。
“你不去开,它就不会开。”
说完,两个无脸人转身离开。黑色的袍角在月光下翻卷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墙之外。
黛玉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口棺材上。
她盯着那棺材看了很久,陷入沉思之中。最终还是将它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放在其他地方她都不放心,如果被爹爹看到,也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起初,那棺材还算安静。放在厢房角落里,乌沉沉的漆面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像一潭凝固的深水。
可她从来不敢背对着它。
每次从棺材面前经过,她都侧着身子,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在那乌沉沉的漆面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棺材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是一个木头盒子。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有一个人在棺材内部,隔着三寸厚的木板,一直盯着她,对她垂涎欲滴。
到了第七天夜里,声音出现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咯吱”。像有人用指尖在棺材内壁上轻轻刮了一下。黛玉刚躺下,听到那声音,整个人僵在被子里。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三息之后,“咯——吱——”又来了。比刚才长了一些,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指甲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黛玉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棺材面前。
那声音停了。
她盯着棺材看了足足二十息,棺材纹丝不动。她刚要回床上——
“咚。”
一声闷响。从棺材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撞在了棺壁上。
黛玉的后背窜起一阵冷意。过了段时间,声音终于停止。她上床用被子捂紧耳朵,心跳擂鼓一样快。
第二天,她把这事压在心里,谁也没提。
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声音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深夜偶尔一两声,发展到子时一过就开始,像钟表一样准时。指甲刮木头的“咯吱”声、指节叩击棺壁的“咚咚”声,有时候甚至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棺盖内侧,从上到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动。
剩下的漫漫长夜,她都盯着那口棺材看,不放心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会突然发起袭击将她一口吞掉,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终于,在某一瞬间,灵光乍现,黛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棺材好啊。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