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内盖上的签名 怀表内盖藏 ...

  •   天亮以后,我向他要那只怀表。

      他正在把昨夜配好的药倒进碗里,手一顿,药汁洒了一点在案上。他没有看我,问:“你要它做什么。”

      “我想看看它的里面。”我说。

      他端着药碗站了很久。晨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清每一道血管。药汁在案上洇开一小片,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数它漫开的边沿。过了很久,他把碗放下,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怀表,放进我掌心。银表壳落进手里时,带着一点热气,我握住它,指尖先触到冰凉的壳边,又触到他刚焐过的温,两种温度隔着薄薄的银,都清清楚楚。

      银表壳还是温的,是他体温焐的。

      我拿着怀表,坐到窗边,翻开表盖。十二道刻痕,七道暗,五道亮,和昨夜看的一模一样。我拿指甲沿着表壳内侧边沿的细缝拨了一圈,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内盖松了。那声响很细,细得像一根针掉在绒布上,可在我手心里,却像敲在骨头上。

      我旋开内盖。

      内盖背面刻着一个名字,还有一行日期。

      名字是我的。日期是婚礼当天。

      我的名字,我的笔迹,落笔先顿一下,收笔把最后一捺拖出一点弧度。和药房的纸签一样,和那张启用说明纸一样,和表壳内侧那圈字一样。它刻在内盖最深处,被人捧了无数遍的那一面,像一个人把最重要的一句话,藏在一件东西最贴心的位置。我指腹抚过那个名字,刻痕比表壳内侧的字深,深得像刻的人怕它被磨掉,一笔落下去,又沿着笔划走了第二遍。刻痕里还留着一点银粉,是刻它的人留下的,被掌心焐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磨干净。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了。

      婚礼当天,姐姐的病没有撑到晚上。她是在午后走的,母亲哭得站不起来。我在她床前守到黄昏,谁也没有劝我。夜里宾客散尽,我独自走回新房,摸出这只怀表。姐姐枕边那支发夹还在,她喜欢的式样,银已经发乌。大夫说,她走之前一直念着,想活着看我出嫁。我记得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凉到后来,我握着的只剩一把骨。大夫说那话时,屋里烛火晃了一下,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还沾着她额头的汗。床头那碗药还摆着,一口没动,碗沿结了膜,和今夜我床头那只药碗一样。我看了那碗药很久,忽然想,要是早一步,哪怕只早一天,能不能把她留住。

      我想让她回来。

      午夜前一刻,我把怀表贴身放好,许了一个愿。我求它,让我姐姐活着看到我出嫁。让我来得及,把她从病里拉回来。我那时甚至没有想清楚这愿要怎么应验,只是跪在窗边,把表按在胸口,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是婚礼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远下去,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间屋里许了一个什么样的愿。

      表盘轻轻响了一声。

      从那以后,每天午夜,我都会死在他怀里。

      我握着旋开的内盖,指节发白。我一直在问自己,到底许了什么愿。原来答案早就刻在这只表上,刻在我自己的名字底下。启动循环的人是我。写下启用规则的人是我。让他在每一个循环里少活一年的人,也是我。我此刻握着的东西,从第一夜起就揣在他贴身衣袋里,他每天带着它,看着它,看着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面,却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过我。他把内盖合得好好的,捧在掌心里焐着,像捧着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谜。

      我走到他面前,把内盖摊开给他看。

      “是我。”我说,“这个循环,是我启动的。我想让姐姐回来,我把你拖了进来。七次循环,七年。每一年,都是从你身上拿走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我握着怀表的那只手,连表一起轻轻合拢。他说:“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你许愿的那一晚,我就在门外。”他说,“这件事我记得。我想推门进去拦住你,没能拦住。后来的每一轮,我都想拦住你。床底那些字,就是我想拦住你的证据。”他说话时没有看我,眼睛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声音平直,像在报一件记了七年的账。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可我认得那种目光,是怕我自责,才刻意放轻的目光。

      “可你每一次都忘了。”

      “我忘了结果,”他说,“没有忘记要拦你。”

      我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怀表。银表壳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我忽然想起姐姐信里的话,想起她撕下那页方子时,撕口和撕信一样急。她早就想让我放她走。她留了信,留了方子,留在那只发夹里,等着我哪一天想通。原来她和我一样,也留了一件东西给我,等着它自己开口。她信里写“看了,就明白了”,我今夜才算真正看懂了那六个字。她要我看懂的,从来都有两样:一样是她病里受的苦,另一样,是她不想再让我为这苦搭上任何人。怀表在我掌心里慢慢变温,那点温度一寸一寸漫开,像有人隔着银壳,在替我焐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我合上内盖,把它旋紧。内盖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正好嵌进原来的位置。我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十二道刻痕还在,七道暗,五道亮。从今夜起,我不要再让任何一道亮起来。

      “这一轮,”我说,“我不会再许任何愿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很轻的松。他说:“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说,“姐姐没有要我接她回来。她要我放下。”

      我握着怀表,坐到窗边,等午夜来。炉火在暗处烧着,把影子投在墙上。银表壳在我掌心里,被我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这一回,我等着午夜,不是为了死,也不是为了许愿。我是为了在它响起来以前,亲手让它停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内盖上的签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