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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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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规的消息在祭祀当晚就传来了。
这日来送饭的小厮客气了不少,将笼屉放到门前便没了踪影。
沈山叠吃到第二个包子时,发现了里面的绢帛。
“黎氏已安顿妥当,谢昆交由刑部,皇帝气晕后太子理政。”
谢昆盘踞太子一方,又是血衣营的首领,势力根深蒂固,拔除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即使当年是他害死了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沈山叠心知此番不过是动了太子的臂膀,让这大延变天还得继续从长计议。
东宫里,满桌美酒佳肴都被太子扫落下去,公公正拦着他手上要砸的花瓶,顶着磕破的脑袋抖着声音劝:“殿下、殿下!这可是御赐的呀……”
沈察一巴掌挥过去,公公结实挨了这一下,忙去接他松手滑落的花瓶。
“叫那个姓宁的给本宫滚过来!”
从来一丝不苟的发丝乱了几簇,气血上涌间,本就泛白的面色红得更明显,他恨声骂道:“在朝堂上就处处与本宫作对,今日更是反了天了,查证查到了谢昆头上!”
公公颤巍巍回道:“回殿下,宁济安正守在陛下塌前,怕是正难脱身。”
沈察气得笑了一声:“轮得到他来守?”
案上唯一安放着的那枚玉石折射着烛火的微光,状似月牙,镂空的地方做工极为细致,是半只凤凰。
他竟才知道,母妃留给他的玉石的另一半,却在那个恶心的赝品手里,还靠此在父皇那儿搏足了同情。
“不必传他了。”沈察往美人靠上倒了倒,捡起那枚玉石把玩着,“本宫想了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让宁大人等着本宫的大礼便是。”
祭祀第二日,皇帝仍未有清醒的迹象。
太子果断决定代理朝政,力排众议下的第一道旨,便是赐婚诏。
美其名曰宁大人日夜为皇室劳心费神,府上如今还没有一个持家之人,恐忠臣寒心,特意寻了门好亲事。
公公将太子的话原封不动传达给沈山叠,看他规规矩矩跪着,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没有半分不愿的姿态,这才回了东宫复命。
清晨的日光没有一丝温度地照下来,一阵微弱的寒风都冷得刺骨。
沈山叠一动不动,任由钻心的痛从膝盖蔓延开来,因为没有御寒衣物早已习惯的寒冷,此刻竟又刺骨起来。
……沈察。
这个名字如梦魇般伴了他十多年,似乎他自出生起一切的不幸与折磨,都来自它,来自分明是与他同胞而生的“兄长”。
他记事比旁人早些,但那时终归年幼,不能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兄长名唤沈察,为什么没人给他取名;比如兄长有一席安眠的温玉暖床,他却被养在湿冷潮湿的暗室,睡在万分硌人的硬木板上……
而他,至始至终只需要做一个规矩的玩具,为太子提供新一轮的乐子。
沈山叠咬牙切齿地恨过,他原以为经年过去,这恨早已变成了麻木。
今日才发觉,这恨只是被深深压了下去,如今又排山倒海地翻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连最擅长的镇静都快维持不住。
宁子规领了旨光明正大进来时,便见人跪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去,扶着沈山叠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一下用的力气极大,宁子规甚至觉得腕骨都在隐隐作痛。
沈山叠抬起头,宁子规撞进他猩红的眼睛里,一时忘了动作。
“你怎么了?”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沈山叠敛了神色,语气平稳道:“太子的意思,你应该清楚。他这样为你赐婚,无非是想用我来恶心你,脏了你济平侯府的门楣,让你们全府上下抬不起头来。”
宁子规听着听着皱紧了眉,刚想开口反驳,沈山叠又补道:“你难道要遂了他的意,让他得逞吗?”
几日前他还用“毒”威胁过此人,如今背着罪人之身和骂名,被强塞入侯府,不仅要他不好过,更是要宁子规、甚至整个宁府都因此蒙辱。
而当事人为了泄愤,无非是像他遇到过的任何人一样,没什么意义地从他身上找成就感,折辱他、厌恶他。
宁子规不答反问道:“你想让我抗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沈山叠:“这是我母亲送给我们的婚书,她亲手写的。”
沈山叠难掩诧异地看向他。
不过是假赏赐,宁府上下做戏却做了全套。
如今洞房里,宁子规这位“准新郎官”应是被灌了不少喜酒。
人越靠越近,不知想掀盖头还是做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二人气息缠绕着,距离也十分危险,沈山叠只觉不自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对面的人在宽衣解带。
沈山叠不再迟疑,他握紧手中那枚瓷器碎片,猛地掀开了盖头。
红绸骤然落地,露出他姣好的面容。
俊美无双,偏偏生了双凌厉狭长的眸,眼尾有极小幅度的上扬,视人时总有无形的压迫,叫人不敢望进这双眸里。
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叫这四面八方的红光一衬,竟艳得恰到好处。
这是一张同当今太子别无二致的脸,不过多了些瘦削。
宁子规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似乎忘了出声。
里面藏着些沈山叠看不真切的情绪。
从前不少人恨太子却只能借他这张脸泄愤,那被仇恨与愤怒浸淫透了的眼神,他见了太多。
唯独这个人,叫他捉摸不透。既不讶然于他这张脸,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好像本就认识他似的。
方才掀盖头的动作扯得他衣领松了些,一道长而深的红痕堪堪露了一点点,格外惹眼。
宁子规蹙着眉,随手取过床头的灯盏,上了床,似是要去捉他的衣领。
沈山叠一时浑身的注意力都落在衣领上,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下下意识的反击,指间的利器却蓄势待发。
那只手差一点就要碰到他衣领,却又退了回去。
沈山叠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子规,可脑海里不断翻滚着昔日他“师父”与捉来的男童身影交叠的画面,就在圈养他的那一方密室里,浓郁到快要化为实质的恶心气味、声嘶力竭的哀嚎声一齐涌上来,撕扯着他。
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干呕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强烈。
沈山叠几乎麻木地盯着对面的人,所有恐惧、厌恶,甚至是身体的恶心,都一并掩在了麻木之中。
沈山叠沉声道:“急着行夫妻之事么?”
说到“夫妻”,他咬字格外慢。
宁子规方才因饮酒而泛红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几乎褪尽了。
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须臾,他微微侧过了脸,大半边脸隐匿在烛光照不亮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好一会,一滴液体忽然砸在沈山叠的手背上,湿而凉。
哪来的水?
沈山叠抬眸看去,只见这人脸上若有若无一道水痕。
他眉头蹙得更深。
“你在哭?”
没等来回话,宁子规往后退了退,又站起身,语气如常:“你脸色太差了,先处理一下伤口吧。不疼吗?”
叫他这么一说,沈山叠这才感觉到从锁骨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身上旧伤刚好新伤却不断,久而久之都快习惯了。
方才神经紧绷,这些痛处都被他强压了下去。而现下宁子规奇怪的举动和提醒,竟使他略放松下来。
那似乎是眼泪的一滴水,也仿佛打破了先前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宁子规没多说什么,出去了一下,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个药瓶。
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背过身去。
沈山叠却没有用药的意思。
“你忘了我做过什么,给我药?”
宁子规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继续道:“婚书替我谢过夫人,药就免了。”
过了半晌,这人才开口,声音艰涩。
“你不信我?”
沈山叠深知此时处境,不宜真的激怒这人,避重就轻道:“一点小伤,不劳侯爷费心。”
有“下毒”的前科,此次他能不用这药,可日后每日起居饮食,又如何能躲得开。
三日前,若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也不会拼死一搏去以“毒”要挟宁子规。
沈山叠这边想着,对面那人却突然动了。这人依旧出手迅速,拔了腰间短匕,沈山叠刚要防备,却见他反手划伤了自己的左臂。
刀口不长,却也不浅,鲜血顿时滴落下来。
宁子规挽了挽袖子,取了桌上的药,分别往伤口上撒了些。
沈山叠看着他动作,抿紧了唇。
“这是军营里上好的金疮药,没下毒。”他随意包扎了一下,垂着眼睫。
沈山叠盯着他的手臂,最终还是没动。
宁子规没说什么,沈山叠似乎听见他叹了一声气。
见他要宽衣,沈山叠起了身:“我去坐塌上睡。”
擦身而过时,手腕骤然被人扣住,宁子规将人拉得近了些,在他耳边低道:“今日到处都有太子的人盯着。”
沈山叠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压低声音问:“需要我做什么?”
宁子规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你叫几声……骂我也行。”
门外虚影一闪而过,新人的剪影绰绰映在门上。须臾,宁子规吹了蜡烛,可门外那道虚影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山叠正思忖着如何开口,这边宁子规一手打翻了床头上的杯盏,瓷器应声而碎。
下一刻,掌心覆上了沈山叠的腰心。
陌生而滚烫的温度瞬间传来,沈山叠猛得一掌劈过去,狠道:“畜牲!”
宁子规歪身避开,刚松了手,又不老实地往他衣带伸去,沈山叠这次没有犹豫,二人一来一去过了几招,床直摇个不停。
偶尔宁子规没躲过去,也不过闷哼一声。
沈山叠又是挟风一拳送来,宁子规伸手包住他手,低声道:“走了。”
他退开身:“抱歉,刚刚看你不太自在,就帮了你一下。”
沈山叠此时真有心杀了他。
宁子规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双眸,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说完就这么垂着脑袋,长而浓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大片阴影,显得可怜。
倒像是他把人欺负了。
宁子规低着头闷声:“只是院子里还有人守着,今晚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
为避免惹人耳目,宁子规没叫人进来,自己蹲着清理了地面上的碎片:“你起夜的话记得穿鞋。”
黑暗里沈山叠默了默,还是应了一声。
说是挤挤,可这床为新人准备,本就不小。床垫软而厚实,沈山叠只觉躺上去轻飘飘的,似在云端。
多年的环境与性格使然,他从未真真切切地睡过一个踏实觉,此刻身旁多了个喘气的大活人,再舒适他也依旧无法入眠。
更夫报了时,已是三更天,沈山叠依旧毫无睡意,想着明日该如何与人周旋,怎样不出差错。
他一直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听身边人呼吸渐渐均匀,才松了松手里的碎片。
微不可查的动作,宁子规却睁了眼。
“睡不着吗?”
他就睡在外侧,不等沈山叠回话或是拒绝,已起了身,于床头拿起香匙置香,点了熏炉。
“这是御赐的安神香。”
他顿了顿,大概是想到这香应该不用额外试过了。
沈山叠闭着眼道:“明日我会早起敬茶。”
宁子规看了看他,复又重新躺了回去,这次将身上的被子往旁边拉了拉。
“不是说这个。今日歇得晚了,你明日迟起些。”
熏炉里的香悠悠飘上来,气味极其淡雅,香淳而不刺鼻。
沈山叠微蹙的眉慢慢放松,紧握的手也卸了力。
进入梦乡前,宁子规最后借着月光,侧了侧目,这才看清他身前交错的伤痕。
有的已经是疤痕,有的才刚结痂,新旧交错,竟难找到一处完好的皮肉。他只查看了一眼,就阖上了双目,慢慢地呼吸着,只是过于艰难,听着像是哽咽。
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人不知吃了多少苦,是没认出他还是根本不再信他,他不敢猜。
只庆幸太子这道圣旨,竟将人送到了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