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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门素衣 风雅文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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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年间,山阴嗣濮王府,常设雅宴,频举文会。
这日春和景明,濮王府雅集又徐徐拉开帷幕。海棠繁英绽放,桃李争艳,花香混着弦乐,熏得人微醺。
满堂锦绣衣冠,觥筹交错,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什么风雅文会,分明是宗室以文会为名,行怀柔之实。
主位上的赵士从把玩着青玉酒觞,含笑与左右应酬。他官居泾、洪二州观察使,虚衔食禄,不莅其任;先王离世后,他权知嗣濮王园令,总理宗庙祭祀,实为王府当家人。
这位王府主人,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周旋世情,在推杯换盏间,不动声色地把控全局。江南各世家的底细、名士间的暗流、宴席的喧嚣进退,都如他手中这一盏玉液,尽在他掌控之中。
唯独廊角那位,是个例外。
那是他的七弟,赵士程(字德甫)。一身素色直裰,与满堂锦绣格格不入。两年前妻子病故,他便活成了这府里的一道孤影。
若非十一弟连拖带拽,他绝不会坐在这里。右监门卫大将军、象州防御使这从五品的高官厚禄在他身上,竟似一层可有可无的薄纱,他全然游离在这场浮华尘喧之外,清冷孤高得近乎刺目。
外人看来,他们兄弟凭宗室出身,轻而易举便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可只有他知道,这份恩宠是裹着锦缎的华美枷锁——他们被隔绝于朝堂实权之外,终生只能做个闲散贵人。这份体面,既暖不了寒夜的清冷,也填不满心头的荒芜。
一年前妻子产后血崩而亡,留下四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他从此闭门谢客,守着稚儿度日,将一切应酬欢会隔绝在外。今日若非十一弟百般相劝,他绝不会踏足这丝竹喧嚣之地。
赵士从瞥了眼七弟,转头看向席间的几个弟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七弟自弟妹去后,便闭门守着几个孩子,哪都不肯去。如今居丧期已满,今日我让十一弟硬拽他来散散心的。”
四弟赵士术闻言连忙安慰道:“七弟也是情深所致,大哥疼惜自家弟兄,实属难得。”
赵士从又叹道:“让他来散散心,也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五弟赵士篯连连附和:“大哥仁厚,是我等弟兄们的福气。”
此话绝非曲意逢迎,实乃由衷而发,真心诚意敬服大哥。
绍兴二年,他路经常州,见当地官吏强夺民田,老农跪在泥地里磕头,血糊了一脸。他年轻气盛,踹翻县令,撕了地契,替老农出头。当夜弹章入京,措辞狠厉——“宗室子弟赵士篯,恃宠横行,殴辱命官,挠乱州县。”末了又加一句:“兄不能教,弟不能制,岂可姑息?”
赵士从时任同知西外宗正事,管的就是宗室。弟弟闯祸,朝廷点名问责,是“兄不能教”——这一刀又狠又准,他只能挨。
赵士篯跪在书房,额头抵着砖缝:“让我扛,我认;为何牵扯上无辜的大哥?”
赵士从背对他,很久没转身。最终他提笔上疏,在奏章上落下这句话:“弟之过,兄之责。臣无话可说。”
很快圣旨下:赵士从罢官,赵士篯罚俸一年。
赵士篯冲进来哭跪在地,懊悔不已:“那县令该踹——但我没想到会连累大哥。”
赵士从解下佩鱼搁在桌上,声音很平:“你做得对。但不合法。”
赵士篯愣住。
“朝廷罚你,罚的是‘挠州县’。”赵士从抬眼看他,“对的事,也得按规矩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无人替你兜底了。”
赵士篯跪在地上,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从此,他再没让大哥替他善过一次后。那之后,他在大哥面前再没半句轻狂话。怕过,欠过,如今只剩敬。
当年父王对此事保持沉默。他认为儿子们需要独自面对挫折才能真正成长,他把整个家族的担子都压在长子肩上。
赵士从扛住了。被罢官,一声没吭;后来凭本事重新起用,升了观察使,也没多提半个字。
父王走后,弟兄们没分家,整个王府全是他一个人撑着。他逐渐明白父王的良苦用心。
所以此刻赵士篯说“大哥仁厚”——是发自内心的。
其他几位弟兄也纷纷表示赞同。
赵士从知道弟兄们真心爱戴他,是对他多年为这个王府默默付出的回报。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目光从席间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上掠过,忽然停在廊角那抹孤清的影子上。
满堂热络里,独七弟像隔了层秋霜。
他朝着廊角扬声道:“七弟,怎么独坐角落?快来我身旁坐下,你我兄弟许久不曾一处说说话了,坐近些,叙叙家常。”
赵士程缓缓抬眼,神色淡如初秋晨露:“大哥尽兴。我陪着就是。”
赵士从见他无动于衷,就让能言善辩的赵士歆帮忙:“十一弟,你去劝劝他。”
赵士歆悄步近前,扯了扯七哥的衣袖,低声道:“七哥,大哥这般关心,你若再枯坐不去,倒叫他心里不安。且过去坐坐,全了他这片好意。”
赵士程没有再推辞,便和他一起走到大哥身边坐下。
这时,仆从快步进来禀报:“官人,山阴陆氏三位郎君持帖拜谒。”
赵士从眼中精光一闪,起身便向门口迎去:“快请!”
正厅门口,三袭青衫徐入。
为首的是陆府长子陆淞,字子逸,江东安抚司准备差遣,说白了是候补官员(“选人”),是越州诗会上的常客,文名颇盛;他身后是二弟陆濬,九品选人,沉稳寡言。最后面的是三弟陆游,未及弱冠,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沉静锐利,默默打量着席间众人。
这是陆游第一次踏进嗣濮王府,迈入大门,脚下青石铺地,平整如镜。放眼望去,朱柱黛瓦,回廊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兄长身后,只觉这深宅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逼人的威仪。
三人在正厅前站定。陆淞转身低声再三叮嘱:“今日座上大多是贵胄高官,切记,少言守礼。”
陆濬、陆游齐声应允。
一入宴厅,赵士从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陆淞的手腕:“子逸,往日府中雅集你必来捧场,近来怎么难得一见?”
陆淞忙躬身施礼:“赵兄见谅,前些日子奉命勘校旧籍,小弟昼夜埋首书案,实在分身乏术。”
赵士从摆了摆手,眼底泛起笑意:“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听说你奉诏入馆,勘校藏书——好事,好事!年轻有为,于士林有功,失敬,失敬!我说这阵子怎么不见你踪影,还暗自揣测,以为府上酒不够香、人不够热情,把你给得罪了!”
众人闻言,私下里纷纷赞叹陆家的义举。
陆淞刚要开口谦辞几句,赵士从已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陆家藏书数万卷,冠绝越州。朝廷初建秘府,头一道求书诏,抄的就是你陆家的书目。令尊陆公献书一万三千余卷,凭一家之力,接续我朝半壁文脉,功德匪浅。”
他顿了顿,抱拳一拱:“贵府献书在前,贤弟勘校在后。父子两代人,替朝廷补上了这个缺,有功于士林。你们陆家,是功臣。”
陆淞听他这般不吝夸赞,怔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张,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赵士从却忽然笑开,一把揽过他:“行了!今日既来了,只喝酒论诗,不谈公务。”
陆淞忍不住也笑了,拱手深深一揖:“那小弟今日,便只当个酒客。”
赵士从目光顺势扫向他身后的两个弟兄:“这两位,便是令弟?”
陆淞忙侧身引见:“二弟陆濬,三弟陆游。久慕府上风雅,再三央求来一睹风采,今日休沐,带他们来开开眼界,涨涨见识,还请海涵。”
陆濬、陆游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行礼。
赵士从忙含笑抬手虚扶:“两位贤弟不必多礼。既是休沐日,便当随性而为。我们府上虽比不得你们陆家书楼藏卷万千,却也收了几幅前朝旧画,几盆幽兰怪石,若你们不嫌粗陋,欢迎以后常来一同品鉴。”
赵士从的目光在陆游身上略作端详,见他年未弱冠,面如冠玉,风骨天成,自有一派沉静气度,不由赞叹:“不愧是陆家子弟,芝兰玉树。”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对座上的各位弟兄们说:“陆家一向诗礼传家,值得我们倾心交好。”并招手向赵士程,赵士歆示意:“德甫、德悦,来见两位新人。他们第一次来,你们俩是好久没来,依我看,你们才是有缘人。”
陆淞连忙推辞:“赵兄切莫如此。诸位皆是朝中尊长,某一介末吏、尚在候缺,岂敢劳驾?当由某与舍弟趋前拜见才是。”
赵士从摆了摆手:“贤弟此番言语就见外了,论起来,你姨母与我母妃也是表姑嫂之亲,今日宴饮,只论情谊,不谈尊卑。”
赵士程缓步从席案后走上前来,拱手见礼:“早闻陆家弟兄皆是才俊,三郎年少时便有文名,今日相见,果然风骨不凡,方知传闻不虚。”
赵士歆紧随其后,规规矩矩躬身作揖:“久闻陆家诸郎君才名,幸会幸会!”
陆游近距离端详着赵家兄弟。一个如冷月孤辉,一个似朝阳初升,站在一起相映成辉。他和两个兄长,登仕郎、将仕郎,通仕郎,不过是空名头。人家兄弟年纪轻轻,食禄闲散官已是五品了。
不过,宗室自有宗室的荣宠,陆家也有陆家的门楣。祖父陆佃当年以经学入仕,父亲陆宰以藏书名世,这份“诗书守素业,蝉联二百年”的家风,不比任何爵禄轻。只是今日初登王府,他须比平日更谨言慎行几分。
想到此,他垂眸敛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揖:“诸位谬赞。小子不过仗着家藏几卷旧书,父兄训诲,偶有涂鸦,实在不足称道,日后还望诸位多多赐教。”
礼毕,缓步退回兄长身后,垂袖侍立。满堂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骄不怵,亦不多置一词。
座中宾客见他年少却进退得体,言辞谦抑,眼底都浮起几分赞许。
赵家其他弟兄也起身,陆淞忙带着两个弟弟趋前,逐一作揖见礼。
满堂宾客的目光从四方聚拢过来,私下议论纷纷,有赞陆家兄弟文采风度的,
有夸王府弟兄礼贤下士的。两拨话头交错着,听上去热闹非凡。
满堂的恭维与谦辞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陆游立在兄长身后,听着那些热烈而妥帖的句子在空气中荡来荡去,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宴席上,座上人说的话,有一半是说给对方听的,另一半,是说给场面听的。
陆家弟兄们和王府弟兄们寒暄过后,各自落座。
陆濬凑近兄长低声道:“大哥,今日机会难得,怎不去与那些高官多饮几杯?多条人脉多条
路。”
陆淞端着茶盏笑了笑:“风雅之事,何必做得像买卖前程。”
陆濬叹气,不再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将仕郎的名帖,又抬眼望向厅中上席宾客身上紫绯交错的公服,腰间沉甸甸的金鱼银袋,煌煌气派逼人而来。
他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这满堂的热闹,好像都跟他们兄弟隔了一层。
席上依旧觥筹交错,笑声一浪叠着一浪。
没人注意到陆淞是什么时候离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