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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逃 依安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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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安澜十五岁生日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布看世界。他坐在床沿上,没有马上穿鞋,先把左手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护腕还在。
边缘起毛了,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线头松了出来,在布料表面支棱着,像什么小动物的触须。那是沧溟九岁那年缝的——旧衣服裁的布料,但被洗得很干净,甚至有点泛白。深灰色的棉布,原本大概是某件旧校服的内衬。缝的时候针脚有一针走得特别歪,从正面看像一道小小的闪电。他戴着它,从十二岁戴到十五岁,一千多个日夜,没有摘下来过。
他曾经试着摘过一次,那是在十三岁那年夏天。护腕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他解开护腕想晾一晾,然后看见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行字安静地印在那里,浅灰色,字体端正,像印刷体,又像是用很细的笔尖刺进去的:【NPC·路人甲】。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戴上护腕。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摘过。
他的房间在老宅的东翼,朝南,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床是定制的实木,床单是意大利进口的亚麻布,床头柜上摆着一盏价值不菲的铜质台灯。他住的地方很大,大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空旷。
这座老宅占了半座山。主楼三层,东西两翼各带独立庭院,后院有泳池和网球场,前院停着三辆车。安澜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扇门的把手材质、每一级台阶的磨损程度。但“熟悉”不等于“属于”——他从六岁那年开始知道,这座宅子是属于父母的,不是属于他的。
父母手腕上印着各自的剧本字迹。父亲的右手腕内侧刻着:【富商·世家·继承人】,深灰色,这么多年他一直配合,字迹没有变淡也没有变深,因为他本色出演。母亲的左手腕内侧刻着:【名媛·联姻·顾氏旁支】,浅灰色,她的剧本是“嫁给有钱人,维持体面”,她执行得很完美。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手腕上的字正好被袖口遮住,谁也看不见谁被写了什么。
依安澜知道那两行字,是因为他在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父亲调出剧本面板。他当时问“爸爸你手上写的是什么”,父亲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知道。”那是他父亲为数不多愿意和他说上的一句话,依安澜后来自己调出了自己的——【NPC·路人甲】。他就没有再问任何人。
他放下袖子,站起来去厨房煮粥。
出门的时候他经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画,真迹,每一幅都比依安澜的整个房间值钱。他经过客厅,客厅的地毯是手工织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经过餐厅,餐桌可以坐下二十个人,但平时最多只有三个人吃饭——他、父亲、母亲,三个人各坐一头,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谁也不靠近谁。不像一家人,到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经过父母的卧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听见母亲在打电话——“……明天的事安排好了吗?北边那家疗养院,对,那个剧本不祥的。早点送走省得夜长梦多。”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依安澜没有停步。他继续走向厨房。
厨房是老宅里唯一让他觉得“正常”的地方。大概是父母不来的缘故,灶台是铸铁的,用旧了,他们也不知道。边沿磨出了光。刀架上有七把刀,他认得每一把的用途——最左边那把切片刀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他从米缸里舀米,米是老家自己种的,每年秋天会有人送一袋来,母亲觉得“这种便宜米不配摆上桌”,但依安澜一直留着。
他淘了三遍米,水清了,倒进锅里,加水,盖盖,点火。
米要泡多久他记得很清楚。沧溟说过——米泡透了煮出来才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是几岁。他只记得当时沧溟蹲在他旁边看他淘米,小声说了一句“哥,米要泡一泡才好吃”。安澜当时“嗯”了一声,记到了现在。那时父母还没有看过依沧溟的剧本,他也没有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家里也总能看见那个对着自己笑眼弯弯的小孩。
思绪被强制回笼,粥的香气开始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他关了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磕痕,那是他某次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他平时不在这里吃饭——母亲觉得他“不该和下人一起在厨房吃”。但他一直用这只碗给沧溟送粥。依沧溟独爱这个碗,虽说这个碗不如其他的精致,却有一种朴素的美感。似乎整个家中他所能抓住的只有一直记得他的哥哥和这个“破碗”了,选择一个喜爱的碗也是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唯一能拥有的权利。
他用棉布裹好碗壁,裹了三层。最里面是干净的纱布,中间是旧毛巾,外面是粗棉布。裹完之后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温的,不烫手。他端着粥穿过长廊,穿过客厅,穿过那座价值连城的手织地毯,走向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的门在老宅最西端的角落里,和整座宅子的气质格格不入——锈迹斑斑的铁门,铰链干涩,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台阶往下,一共九级。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暖气,墙角常年渗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铁锈味和旧布的气味。墙角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瓦数很低,照不亮整个空间。
沧溟瘦小的身躯蜷在那圈光晕的边缘。
他十二岁了。脚踝上拴着铁链——普通的铁链,但够重,拖在地上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依安澜偷偷带给他的,那一次次谎称不合身的新衣服。他比以前瘦了一点,锁骨在领口下方凸着,像两枚半弯的骨片。听见脚步声的瞬间他抬起头来,动作很快,像早就醒着在等。看见安澜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小很轻,嘴角往上弯一点,眼睛亮了一下马上收回去。
“哥哥,今天外面下雨了吗?”他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十二岁孩子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依安澜蹲下来把粥递过去。“下了。明天给你带伞。”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使有了伞也走不出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用手去感受这场雨。但他们谁都没有提,维持着一种默契。
依沧溟伸手接碗。他的指尖碰到依安澜手背的时候,依安澜感觉到他的体温比自己的低一些——地下室常年阴冷的缘故。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眉头皱了一下:“咸了。”
“将就。”话是这么说,可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愧疚,仿佛造成弟弟这样的那个罪人是他自己。
依沧溟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我什么时候能不将就?”他问。声音和刚才一样软,但依安澜听出了那层东西。
依安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依沧溟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在鬓边停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快了。”
依沧溟没有再追问。他把粥喝完了,碗底舔得很干净,抬起头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依安澜伸手把那粒米捻掉了,接过空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沧溟。”
“嗯。”
“不要看你后颈的字。”
依沧溟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好。”
依安澜推开门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沿着石墙传开,像水波一样扩散,然后慢慢消失。
门里面,依沧溟坐在原地。他把后颈的衣领往上拉了一点——那行字印在后颈正中央,旧疤的下方,深色字体:【灾星·异性恋·强制线】。他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调出剧本面板时就看到了这行字。当时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的轮廓像烙铁一样印进了视网膜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记住了它。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衣领拉回去。没有让依安澜看见它在发烫。
走廊外面,依安澜端着空碗往回走。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看见他端着一个空碗,皱了皱眉:“你又去地下室了?”依安澜没有停步:“嗯。”母亲把杂志翻了一页:“你少去。明天就送走了,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该换窗帘了”一样。
依安澜走过她身边,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把空碗放进水槽里,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过碗壁,带走最后一点米汤的痕迹。他站在水槽前面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把灶台上残余的水渍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窗边多待了一会儿,窗外开始泛白了。
当天夜里,依安澜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在打电话:“……北边疗养院那边都接洽好了。剧本异常的孩子,他们收过不止一个了。费用不是问题——我们家的剧本是富商世家,钱是最小的代价。”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父亲笑了一声,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依安澜站在门外听完了整段对话。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他把左手护腕往上推了一点——那行字露出来:【NPC·路人甲】。浅灰色。他看着那行字想: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明天沧溟就会被送走。关一辈子。连给他送粥的人都没有了。
他把护腕拉下来,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钳子。
夜里两点。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撬开了地下室的锁。
老宅很安静。安静到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蹲在铁门前,把钳子卡在锁扣的缝隙里,用力——金属发出一声闷响,锁开了。铁链解了三次才完全松开。手在抖,指节全白,但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铁链一圈一圈从依沧溟脚踝上绕下来。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依沧溟醒了。
“去哪里?”他在黑暗中问,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跟我走。”
依沧溟攥紧了他的手,点头:“嗯。”什么也没问。那是一碗碗粥积攒下来的默契。
他们跑过地下室的门,穿过长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老宅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们跑过客厅——手织地毯在脚下没有声音。他们跑过前厅——父亲的大衣还挂在衣帽架上。他们推开大门,夜风灌进来。铁门刮过沧溟手臂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依安澜借着月光看见那道旧疤下面渗了新的血,暗红色的,从皮肤上沁出来,染红衣袖的边缘。
他伸手去拉依沧溟的衣领想遮住那行造成如今这一切的那行字。还没来得及,白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那光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空气本身溢出来的。光铺过来的时候依沧溟回头——
“哥哥。”
声音被白光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依安澜耳朵里。依安澜伸手去抓他的指尖——碰到的瞬间是凉的,比平时低了半度。然后白光滑开了。他攥紧的拳头里空了。
白光吞没一切。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一张陌生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窗外是一棵不认识的树。他躺了很久才低头看左手——护腕还在。旧了,边缘起毛,线头又多冒出来几根。但还在。
那年,他一个人。十五岁。
窗外在下雨。雨打在陌生树叶上,沙沙的响。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不是老宅那种被精心照料过的草坪的味,是更野的、更涩的。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护腕的边缘。那根松出来的线头硌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扯掉它。那是沧溟缝的线。
系统角落里,另一行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依沧溟·强制修正中·剩余意志力89%】。然后旁边又浮出一行更小的灰字:【锚点:依安澜。状态:未切断】。
依安澜没有看见。他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