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茶》赋施惞

1、细雨，喜遇 鱼儿的一见

　　“早阿，饭阿吃嘞。”

　　昱卿回头，看见站在门口和对岸那边说话的老婆婆，闻声摇头浅笑。

　　约莫少顷，他放下手里的茶针从厨房快步走出，新泡好的一壶龙井还没来得及喝，路过厅堂时却顺手拿起一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作裙的云纱勾出一抹温瑜的痕迹。

　　阿婆还正笑着摆手，一回眸，就见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她快速反应过来，说：“钦儿，饭阿吃嘞？阿胥勒搭？”

　　昱卿斜靠在门边，姿态散漫地掂了掂手里的东西，随后直起腰身把包裹递出去，语气温润：“没吃饭，我是卿，昱卿，胥陌他不在。”

　　“哪个不一样？”她伸手接过也明事理地没有过多再问。

　　只待打开一看，油纸里放着一块块被切好的桂花糕，米香和桂花香一股脑地飘出，沁人鼻尖。

　　“为啥才是桂花糕啦？薄荷糕没了？”

　　“没了。”男人说话时不忘看向隔岸。

　　看见另一个婆婆还不忘打招呼，轻声吆喝道：“早阿，阿婆。”声音温柔舒缓。

　　他不擅长说苏州话，但一两句还是很顶用的。

　　果不其然，对方看见他就问出一句同样的话：“卿儿，饭阿吃嘞？”

　　“吃了。”这次他换了回答，好让老人家不那么担心。

　　“明明是你不愿意买，怎么可能只有桂花糕啦？”阿婆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尝到了花蜜，笑得眼角皱起了沧桑的纹路。

　　“我想吃。”昱卿说着就伸指也捏了一块，柔韧的触感让眉眼间的神思落到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年前他从大连回到苏州，想回头感受一番自己丢失了许久的家乡气，又苦于生活闲散。

　　然而愁虑伴随着生活只增不减，直等到发现手里的钱快要玩完时他才彻底正视起来。

　　拿着之前赚的钱，男人索性在平江路买了个不大的废弃小餐馆准备自己开店，可那时他从镜子里看遍了自己的全身上下，都只有一句话不得不承认。

　　俗，空有一张脸的俗。

　　在江南水乡这类地域干什么都不合适，只有老本行最香。

　　也不枉不少人说他只是个花瓶，易碎，易怒，需要海水来称量的包含。

　　但谈及生计，也不得马虎，具体是怎么误打误撞学了茶艺的，还得靠这副清纯的皮囊。

　　一想到曾经的自己他就不禁想笑。

　　什么笑人不笑己，人都有通病，笑了也就笑了。

　　“钦儿，”阿婆又唤一声，“卿儿？”

　　昱卿回过神就发现自己门口除了阿婆还多了一人。

　　“怎么了？”不待他开口夸赞对方难得喊对了自己的名字。

　　“钦儿，有客人来哉。”

　　男人原本舒缓的神情瞬间就变了一副模样，看起来像是无语至极，但当他抬头看去。

　　那人很高，昱卿回忆起来也仍会感叹。

　　比他高了不止一点，可最致命的却是那张清冷脱俗的脸。

　　明明是深情类的眼型硬是让对方表现出一种不羁的态度，黑色的瞳仁透不出别的情绪，淡漠疏离中夹杂着礼貌和点到即止的严肃。

　　稍长的发梢默默盖住一半额头，高挺的鼻，削薄的唇，冷漠的神色让人臆想不断。

　　黑衬衫和西裤的搭配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他身上出错。

　　昱卿没发觉自己正紧紧盯着对方出神，等了片刻，男人反倒来了兴趣，微眯起厉人的眸，双唇吐出：“老板？”

　　“啊。”

　　他大梦初醒，这才发现对方已经一脚踏进了门槛。

　　“您好。”昱卿语气隐隐飘忽，垂在一旁的指尖也跟着微微收紧，想尽力把自己令人深思的反应藏匿起来。

　　阿婆和他对视片刻，随后竟用看好戏的眼神朝他示意，不等两人再把视线再移到自己身上就快速离开。

　　一瞬间，昱卿罕见地拘谨起来。

　　仿佛他自己曾经那点不堪的心思已经潜移默化到了自己的顾客身上让他无地自容。

　　“需要点什么？”

　　佘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到屋内的每一处角落，不过多久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好笑。

　　男人嘴角的笑意在回身时被收了个干净，在和昱卿对视后又变成了刚才疏冷的模样。

　　“碧螺春。”男人声色冷淡。

　　“冷泡还是什么？”昱卿脸上不变，兀自从对方身边路过走进里面的制作区。

　　可能是老板天天跟茶打交道，他走过时，佘翊倏地闻到了一丝明显的茶香。

　　“我不太懂，老板有什么建议吗？”这句话收尾时语气便没有刚才冷，但也没好到哪去。

　　昱卿把茶具摆好，随后一手拎起热壶尽数浇灌上去，闻言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低下头时就道：“正常泡吧，下雨了。”

　　佘翊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垂眸看去，就见衣领的确湿了一些，好在黑衣并不明显，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那就按老板的意愿来就好。”

　　昱卿将倒完的热壶放到一旁，然而指尖刚碰到茶杯的下一秒就被烫了个结实，被针扎了一下般轻呼一声快速收回了手。

　　他皮肤白，捏了捏被烫到泛红的指尖，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似乎没人发现，昱卿缓了一会儿就低声提醒道：“里屋有毛巾，擦擦吧。”

　　佘翊脸上浮出一瞬的意外，可当他回头看去就见对方甚至连头也没抬。

　　到了锁骨的黑发遮住了男人几乎所有的五官，只有说话的唇绯红鲜艳。

　　他本想站在原地不动，可脚上却不听使唤。

　　进去后他看都不看就随手拿了一条毛巾。

　　听到开门声后，昱卿想让他一边休息一边擦衣服，结果就是，刚一抬头，表情就愣在了原地。

　　男人手上的毛巾干净地像新的一样，只有一角上的茶叶图案略有些不同。

　　他张了张嘴，对方高大的身影就先到了他面前。

　　佘翊俯视一眼，随后不顾他正在工作的手，伸出指尖就自然地牵过对方右手发红的食指。

　　湿润冰凉的毛巾敷到上面让灼烧感一点点褪去，昱卿真切地感受到手上对方的温度，还有些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