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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下窥谋 暮色漫过京 ...

  •   暮色漫过京都的飞檐,残阳褪尽,街市次第点亮灯火。

      大理寺衙署依旧灯火通明。谢临渊自秘库出来,指尖还沾着旧卷宗上薄薄的尘埃。十二年前沈家案卷里处处裂痕,那些被刻意模糊的供词、凭空消失的证物,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落下“沈知微”三个字。

      笔尖顿住,墨珠在纸边微微晕开。

      若无籍遗孤属实,那她这些年如何活过灭门之后的岁月?一身炉火纯青的验骨之术又是师从何人?若她当真是沈家遗孤,潜伏回京,究竟只想为族人洗冤,还是也裹挟着复仇的戾气,不惜搅动朝堂风雨。

      人心难测,善恶更难单凭身世论断。

      “大人,”捕头轻步走入屋内,低声回禀,“属下按吩咐监视沈姑娘,她整日闭门不出,午后只出门去过一趟城西旧书肆,买了几本刑狱杂记,再无别的异动,不曾私下接触可疑之人。只是……”

      捕头略一迟疑。

      “讲。”

      “方才看见有陌生男子,在她居住的小巷外徘徊许久,身形隐匿在树影里,不似寻常百姓,我们还未靠近,那人便抽身消失在街巷之中。”

      谢临渊眉峰微蹙。

      是冲着沈知微而来?还是冲着城南枯骨一案?

      是当年构陷沈家的残余势力已经嗅到风声,还是另有旁人在暗中窥探。

      “继续盯紧,保护为主,切莫打草惊蛇。”谢临渊放下狼毫,“若是对方动手,即刻拦阻,留活口。”

      “属下明白。”

      捕头躬身退下,屋中重归寂静。

      窗外晚风穿廊,吹动窗纸簌簌作响。谢临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执掌刑狱,断案无数,可这桩案子牵缠旧朝恩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中已有数位重臣旁敲侧击,言语之间,皆是暗示让无名枯骨一案草草了结,不必深究过往。

      越是有人急于压下,便越证明底下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而另一边,城南小院。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灯光映着沈知微清瘦的侧影。木桌上摊开从书肆买回的古籍,书页之间,夹着她亲手描摹的那枚护卫暗纹。

      方才巷口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她早已察觉。

      不是大理寺的差役。大理寺的人监视时,行事尚有章法,那人气息阴厉,目光带着窥探与杀意,隔着重重院墙,都能感受到刺骨的敌意。

      是当年那些人的爪牙。

      陆峥骸骨现世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他们已经知道,有一个懂验骨的女子,在荒宅现场看见了骨上秘纹。

      沈知微指尖抚过衣襟内侧,那里藏着一枚半块的旧玉佩,是幼时陆峥送她的物件。

      陆峥潜伏多年,必然手握仇人把柄。可他尚未来得及递出证据,便遭灭口,三根指骨被人取走。指骨之上,极有可能刻着名单或是密信印记,是扳倒仇敌最关键的凭证。

      如今凭证流落敌手。

      他们绝不会任由自己的罪证暴露于天光之下。

      沈知微吹了吹灯花,灯火一跳,投下晃动的影子。

      如今谢临渊对她心存怀疑,暗处仇敌虎视眈眈,她夹在两股力量中间,进退皆是险局。

      投靠大理寺,坦白身世,便是自投罗网。朝中权奸势力盘根错节,纵使谢临渊有心查案,没有陛下旨意,也动不了根基深厚的一众官员。一旦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不等真相大白,自己便会死于非命。

      可一味回避躲藏,陆峥之死、沈家满门的冤屈,便会永远埋入尘土。

      两难之间,院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叩击节奏三短两长,是大理寺差役的信号。

      沈知微敛了心神,将图纸与玉佩尽数收好,起身开门。

      门外,并非捕头,竟是谢临渊本人。

      他脱去官袍,一身素色常服,长发以玉冠束起,夜色落满肩头,孤身站在小院的月色之下。身后没有随从,只一名护卫远远守在巷口。

      晚风卷起墙角青苔的湿气,安静得只听见虫鸣。

      “少卿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吩咐。”沈知微垂眸行礼,神色不见半分意外。

      谢临渊目光扫过简陋的院落,院墙低矮,房屋狭小,处处皆是漂泊寄居的痕迹。

      “路过附近,过来问几句案情。”他语气平淡,迈步走入院中,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白日里可曾见过形迹诡异之人,在巷外逗留?”

      沈知微抬眼,与他视线相接。

      月光落在二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心底却隔着重重猜忌与隔阂。

      “见过。”她坦然回话,“黄昏时分,有一名黑衣男子在巷口徘徊,察觉有人留意,立刻离去。身手利落,绝非市井平民。”

      “你可知,对方为何寻你?”谢临渊问道。

      “大约是荒宅验骨一事,传到不该听见的人耳中。”沈知微声音清淡,“那具骸骨身上藏着旧事,有人不愿旧事被人提起,自然会想要除掉知情人。”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

      “你似乎,很清楚那骸骨背后牵扯多大风浪。”

      这句话,带着试探,步步逼近。寻常民间女子,不过偶然勘验一具枯骨,怎会立刻料到杀身之祸。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面上依旧平静如水:“阅过不少刑狱旧记,许多命案,表面是凶杀,内里皆是朝堂恩怨。大人执掌大理寺,应当比我更懂。”

      巧妙避开自己与沈家的渊源,只以读书见闻作答。

      谢临渊没有继续逼问。今夜他前来,一半是为案情,一半,也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谜一样的女子。

      小院石桌之上,摆着方才翻阅的古书,书页摊开,正是讲旧时世家护卫建制的篇目。

      “你通晓验骨之术,师从何人?”他转开话题。

      “四处游历,偶遇一位隐世老者,习得皮毛,老者早已故去。”又是无从查证的说辞。

      句句回答滴水不漏,可处处皆是空白。

      谢临渊心底疑云不散,却拿不出半分实证指证她的身份。他心中清楚,沈家旧案卷宗破绽百出,当年的案子未必便是真相。可倘若沈知微真是沈家遗孤,她的复仇之路,注定鲜血淋漓。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要追寻的唯有真相,不能偏袒,亦不能构陷。

      “如今你已然卷入漩涡。”谢临渊的语气沉了几分,“暗处之人已经盯上你,留在这简陋小院,十分凶险。”

      沈知微淡淡一笑:“偌大京都,何处算得上真正安全。”

      “大理寺可提供庇护。”谢临渊看着她,“你若愿意,可入大理寺暂居,受官差护卫。但相应的,你需要将你所知一切,如实告知于我,不得再有隐瞒。”

      这是试探,亦是招揽。只要她踏入大理寺,便是置于他的掌控之下,一切秘密,迟早会浮出水面。

      沈知微心中了然。

      入大理寺,看似安全,实则等于把自己交到对方手中。一旦身世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大人好意。民女闲散惯了,不习惯官衙拘束。我会自保。”

      拒绝得不卑不亢。

      月光洒在她的眉眼,倔强藏于温顺之下。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他看得出来,她心中藏着莫大秘密,却防备世间所有人,连他,也不能信任。

      “你既执意如此,万事小心。”谢临渊不再强求,语气郑重,“今夜出现的黑衣人不会善罢甘休。若遇危难,点燃这枚烟火,大理寺差役便会即刻赶来。”

      他伸手,将一枚小小的信号烟火放在石桌上。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步出小院。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重回寂静。

      沈知微立在原地,望着那枚暗红色的烟火,久久未动。

      她拿起烟火握在掌心,铁壳尚留一丝余温。

      谢临渊为人刚正,心怀律法公道,可朝堂滚滚洪流之中,公道二字何其沉重。

      可以借力,却不可全托。

      夜色更深,京都万家灯火,可暗处刀锋已经缓缓出鞘。

      旧案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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