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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沉寒 大靖,永安 ...

  •   大靖,永安二十七年,秋。

      连绵的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京都被裹在一片湿漉漉的昏沉之中。雨水敲打着青瓦,顺着飞檐层层坠落,街巷里积水漫过青石板,把整座京城浸得寒凉刺骨。

      入夜之后,街市上的行人早已散尽,唯有巡夜的打更人,提着一盏昏黄孤灯,踏着积水缓缓走过长街。暮色沉沉,高墙广厦之下,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城南,废弃的旧宅。

      这座宅院荒废已有十余年,院墙斑驳坍塌,院内荒草丛生,往日的朱红漆料早已剥落殆尽,当地人都称这里为凶宅,入夜之后,寻常百姓皆绕道而行。

      今夜,一场大雨,挖出了掩埋于庭院老槐树下的一截枯骨。

      消息连夜送入大理寺。

      黑漆官轿碾过满街积水,在雨夜里疾驰,轿帘垂落,隔绝外界漫天风雨。

      轿内,谢临渊一身玄色官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块清冷玉牌,是大理寺少卿的官身信物。他眉眼清隽冷峭,薄唇紧抿,一双眼眸深邃沉静,不见半分多余情绪。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掌京城刑狱的大理寺少卿,朝野上下,皆称一声冷面判官。

      他素来断案铁面无私,不惧权贵,可也正因如此,得罪朝中不少势力。掌心翻阅着刚送来的简报,纸上墨迹被潮气浸得微微发晕——城南废宅,槐树下掘出人骨,身份不明,死因成谜。

      “大人,到了。”

      轿夫低沉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谢临渊抬手掀开轿帘,冷雨瞬间扑面而来,打湿鬓边几缕黑发。他迈步踏出轿子,皂靴踏入积水中,溅起细碎水花。

      废宅之外已经围上了大理寺的差役,火把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着滂沱雨幕。泥土混杂着雨水,空气中弥漫开潮湿腐朽的气息。

      “少卿大人。”捕头快步上前行礼,神色凝重,“方才附近居民避雨躲进院子,无意间踏塌土坑,才发现这副骸骨。我们初步查看,尸骨被人刻意深埋,土层夯实,应当是有意掩藏。”

      谢临渊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残破的院门,望向漆黑荒芜的庭院。老槐树枝干虬曲,在雨夜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树根之处,泥土被挖开一个大坑,森森白骨半露在泥水之中。

      “勘验的人到了?”他声音清冷,压过雨声。

      “本该是府里的仵作,可方才传来消息,老仵作半路染了风寒高热,一时过不来。”捕头面露为难,“此地尸骨不宜久放,雨水冲刷,怕是会毁掉不少证据。”

      大雨不停,再拖延下去,土层、骨头上残留的痕迹,都会被雨水冲刷殆尽。

      谢临渊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道浅淡的身影,自院墙侧边的阴影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女子一身素色粗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灰斗篷,兜帽压得略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她裤脚沾了泥水,身上带着淡淡的泥土与草药的气息,手中拎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安静立在雨幕边缘,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去。

      差役立刻横刀拦住:“什么人!此处是案发现场,速速退开!”

      女子没有慌乱,微微抬眸,兜帽滑落少许,露出一双清澈又冷静的眼眸。眉眼清秀,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寻常女子面对骸骨的惶恐畏惧。

      “我懂验骨。”她声音不高,穿透哗哗落雨,“若是大人信得过,我可以帮忙勘验遗骨,雨水不等人。”

      捕头脸色一变,厉声呵斥:“放肆!刑狱勘验乃是官差之事,哪容得民间女子插手,速速离开,免得拿你问罪!”

      谢临渊抬手,拦住正要上前驱赶的捕头。

      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子身上,自上而下打量。雨夜荒宅,一个孤身女子深夜出现在凶案现场,本就疑点重重。她神色太过镇定,面对凶杀之地毫无怯意,这份心性,绝非普通市井闺阁女子该有。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为何深夜来此?”谢临渊的声音带着官者独有的威压,步步追问。

      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泥水顺着斗篷边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沈知微。”她缓缓报出名字,语调平淡,“家宅早已不在,四处漂泊为生。听闻这边出了事,略通勘验骨相之术,恰巧路过。”

      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过往。

      谢临渊眸光微凝。沈这个姓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过心底尘封的记忆。十余年前,那场震动京城的沈家灭门旧案,满门抄斩,卷宗锁在大理寺最深处,沈家后人,理应尽数消亡。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可眼下,大雨滂沱,尸骨不断被雨水浸泡冲刷,再拖延,关键线索便会彻底湮灭。

      “让她过来。”谢临渊淡淡开口。

      捕头一脸不安,却不敢违抗少卿的命令,只得侧身让出道路。

      沈知微提着木匣,踩着泥泞走到土坑边上。瓢泼大雨落在她的斗篷上,她浑然不顾,屈膝半跪于湿冷泥土之前,打开手中木匣。里面摆放着薄刃、毛刷、棉帕,一应勘验器具,打理得整整齐齐。

      火光摇曳,照亮坑中枯骨。

      长年埋于地下,皮肉早已腐朽殆尽,只剩森森白骨浸泡在黄泥雨水之内。周遭差役看着白骨,不由得移开目光,沈知微却神色不变,戴上皮制薄手套,指尖轻轻抚过骨骼表面。

      雨水不停往下浇,她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替骸骨挡住一部分雨水,手持毛刷,细细扫去骨头上附着的淤泥。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雨声哗哗作响,火把噼啪燃烧。

      谢临渊立于一旁,静静注视着她。

      他看见她指尖动作熟练利落,对骨骼结构了如指掌,每一处查验,都精准到位,绝非临时学来的皮毛。她的动作很轻,对待一具无名枯骨,带着一种难言的悲悯。

      “死者为男子,年纪约莫三十至三十五岁。”沈知微一边查验,声音清晰,不疾不徐,“肋骨处骨面有锐器造成的割裂痕迹,应当是致命伤。但除此之外,颅底亦有旧伤,并非一次造成。”

      她拿起一节臂骨,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骨骼埋在此地至少五年以上。埋骨之人十分谨慎,土层分层夯实,刻意隔绝空气,想要彻底掩盖痕迹。但有一点,”沈知微顿了顿,抬眼望向谢临渊,眼底沉静,“此人的部分指骨,不见了。不是岁月腐朽脱落,是死后被人为截取拿走。”

      人为截去指骨。

      这不是寻常仇杀。

      谢临渊眼底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沈知微的毛刷扫过一块残缺的腕骨,一点被泥土覆盖的浅浅刻印,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极小、几乎快要磨灭的图腾纹路。

      看见那个印记的一瞬,沈知微的身体骤然微僵。

      雨幕纷飞,火光跳动。

      那枚图腾,刻在枯骨腕间,是消失十余年,沈家旧部专属的印记。

      夜色如墨,寒雨未歇。

      这一具从槐树下挖出来的无名枯骨,就这样,将掩埋多年的沈家旧案,再次拖回人间。

      谢临渊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失态,眸光沉沉,心底疑云更重。

      这个名叫沈知微的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长夜漫漫,一桩命案掀开序幕,那些被埋葬在黑夜里的冤屈,正要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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