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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口供迷障 暮色漫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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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城市楼宇,天边晕开一层灰蓝色。
市局办公楼灯火次第亮起,走廊的白光冷硬,落在墙面与地板上,泛出淡淡的反光。
抓捕回来的四名涉案人员已经全部送入留置区,按照指令分开关押在四间独立审讯室。铁门闭合发出沉闷厚重的哐当声响,隔绝了室内与外界,空气里漂浮着审讯室特有的压抑感。
江临脱下外勤时沾染尘土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口还带着巷弄里潮湿的凉气。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连轴转,太阳穴的钝痛还在反反复复作祟,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站在监控观察窗前。
整块大屏分割成四块画面,同步转播四间审讯室的实况。
四个嫌疑人神情各不相同,有人坐立难安不停搓手,有人垂头死死盯着地面,也有人眼神麻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温屿把厚厚一叠现场物证清单摊在操作台桌面上,照片、扣押登记、毒品称重记录排列整齐。
“现场缴获零包毒品一共七十二份,两大包原粉净重接近四百二十克,分装工具、电子秤全部扣押完毕,样本已经送往化验科,等待批次比对结果。”
他指尖点过屏幕里的监控画面。
“四个人口供有重合的部分,但涉及灰雀那一段,信息十分有限。底层马仔接触层级太低,很多内容都只是道听途说。”
江临目光落在监控屏幕,缓缓开口。
“分开审,交叉印证。重点核实雀哥的交接习惯、外貌特征、联络方式,凡是他们听过的零碎信息,不管多么细碎,全部记录下来。不要放过任何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记住,不要诱导口供,只听他们自己说出来的东西。”
两组审讯警员立刻分头进入房间,审讯正式开始。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走廊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转动。
审讯室内问话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听不真切,只能看见里面的人时而低头争辩,时而情绪激动,时而沉默不语。
最初交代的内容和老城区抓捕现场得到的口供基本一致。
雀哥每周三、周六深夜投放货物,定点交接,不留身份信息,只用临时一次性手机号联系窝点。他行事极度谨慎,全程规避监控,从来不跟底层人员多做交谈。
可只要话题往上,问到灰雀,再往更深一层追问幕后人物,四个人的口供立刻开始出现混乱。
第一个人说,灰雀似乎在忌惮本地某个商业集团;第二个人只听过模糊的代号,说不出任何具体名字;第三个人干脆摇头,说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灰雀谈论更高层,之前的话也只是偶然偷听来的闲话,不敢保证真假。
第四名嫌疑人更是直接推翻部分说辞,浑身发抖反复辩解,称之前是害怕加重罪责,情急之下胡乱编造。
观察室里,温屿皱起眉头,用笔在笔录纸上划下重重一道。
“信息碎片化,真假掺杂。”
“全部信息来源于二手转述。再往上的幕后势力,全是碎片化的只言片语,没有一件可以当做实证。”
江临静静看着屏幕里来回摇摆的嫌疑人,眼底神色沉静。
这正是这张利益大网最狡诈的地方。
层层隔断信息,底层棋子只看得见脚下的一小片区域。上面的人不需要亲自露面,不需要留下痕迹,只需要经过两三层人的转述,传递出来的消息就会失真、变形,混杂猜测与恐惧。
想要靠底层马仔的口供直接锁定灰雀之上的人物,几乎不可能。
“雀哥有没有留下什么实物?头盔、衣物、车辆,哪怕是不经意掉落的小东西。”江临问道。
温屿翻看笔录,摇了摇头。
“几人回忆,每次交接,雀哥都会戴着头盔,连身形都刻意佝偻,看不清高矮长相。开车过来的是一台套牌面包车,车牌每次都更换。交接完毕,车子迅速驶离,从来不在巷口多停留半分钟。没有遗留物品。”
所有可以追踪的物理线索,全部提前抹干净。
就在这时,其中一间审讯室里,嫌疑人情绪突然出现波动。
负责审讯的警员适时抛出证据,把现场缴获的毒品照片推到他面前。男人肩膀不停抖动,心理防线再度松动。
“我想起来一件事!”他抬起头,额头布满冷汗,“雀哥有一次过来取结算现金,耳机里在听别人讲话,我隔着门缝隐约听见两句。”
审讯警员身体微微前倾:“说了什么。”
“好像提到一批货要走港口,要协调通关,还说到,要提防专案组的动作。”男人用力回忆,眉头紧紧拧起,“别的听不清,就这两句。港口,通关。”
港口。
两个字落在观察室,江临身体微微前倾。
城市南部的货运港口,是外来货品流入本地最有可能的通道。大批量的原料想要运进市内,陆路卡点盘查严密,水路港口的货运吞吐量巨大,货物成千上万,更容易浑水摸鱼。
温屿迅速在本子记下关键词。
“如果线索属实,货品很大概率通过南部港口入境。但同样只是口供,没有任何物证可以佐证。”
江临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操作台边缘。
雀哥,也就是灰雀,不是唯一决策者,他要执行上层下达的货品运输任务。港口这条线索,值得核查,但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一份二手口供。
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沈辞推门走了进来。
主干道卡点已经交由其他组员接替值守,他刚结束外勤,肩头还带着室外夜晚的凉意,一身警服整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温润平和。
“主干道卡点一切平稳,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车辆。”
他走到大屏前面,目光扫过四块监控画面,视线再落向桌上厚厚一堆扣押物证登记表。
“老城区窝点抓捕,是非常关键的突破口。”
语气客观公允,看不出情绪偏向。
“只是底层人员能够提供的情报有限,口供多为传闻,可信度需要审慎甄别。贸然调动大量警力彻查港口,动静太大,一旦打草惊蛇,灰雀以及他背后的人会立刻收缩所有通路,我们会直接丧失机会。”
他的分析合乎逻辑,十分稳妥。
江临明白其中利害。
现在手里没有半点实质证据,仅凭嫌疑人一句模糊的口供,就大规模排查港口,等于提前通风报信。幕后之人一旦嗅到危险,整条运输链路会瞬间全部切断。
“不会大动。”江临开口,“安排便衣,低调摸排港口近期货运记录,以普通治安排查作为掩护,小规模悄悄跟进,不对外张扬。”
沈辞微微颔首:“这样更为稳妥。”
说完,他没有继续久留,简单看过现场材料之后,转身离开观察室,还有其他外勤报告需要整理归档。
房门合上,房间内重新只剩下江临与温屿两个人,还有屏幕里审讯室持续的问话声。
夜色越来越深,市局大楼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专案这一层依旧灯火通明。
化验科的消息这时通过内部通讯传了过来。
屏幕弹出简短消息:毒品成分比对完成,与城郊仓储区查获的毒品样本成分完全一致,属于同一批次货源。
这就坐实,老城区窝点,和之前城郊被撤防放弃的囤货点,本就属于同一条链条。
线索前后串在了一起。
温屿长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半分轻松。
“批次对上了,可依旧追不到人。我们确认了货是同一批,可人、资金、运输渠道,全部断在半路上。”
“灰雀手握货源调度权,却又受制于更高的幕后,保护伞游离在外,和幕后主事还不一定是同一拨人。多方搅在一起,越梳理,局势越是错综复杂。”
江临靠在桌边,望向窗外万家灯火。
城市一片繁华安宁,无数普通人安安稳稳度过夜晚,没有人知道,这片平静之下,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正在暗流涌动。
他们抓住了链条最底端的小角色,往前踏出一小步。可这张网的中层、上层,依旧隐藏在厚重迷雾之后。
“雀哥是眼下距离灰雀最近的节点。”江临缓缓说道,“我们现在拿不到灰雀本人,拿不到幕后,那就盯住雀哥的交接时间。周三、周六深夜,是他固定投放货物的窗口。”
“这一次,不要强攻抓捕。布下暗哨,跟住他。顺着雀哥,争取找到灰雀的踪迹。”
“但一定要记住,灰雀之上,还有我们完全未知的第三方势力。行动之中,每一步都要留有余地。”
时钟继续往前走,审讯还在继续。
剩下的口供已经榨不出更多有效信息。四个人能交代的,仅限于自己参与的分装、散货,再往上,便是无穷无尽的传闻、猜测、碎片化的只言片语。
没有名字,没有样貌,没有可以直接锁定目标的铁证。
所有来自底层的口供,像一团缠绕纷乱的迷雾,可以指引方向,却不能当做利刃,撕开上层的伪装。
江临关掉其中几处监控画面。
“把四人全部正式刑拘。笔录全部备份,多重加密存档。明天夜间,筹备布控行动,等待周六,雀哥下一次交接货物。”
这是他们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机会。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一旦跟住雀哥,就等于踏入多方势力交错的危险地带。暗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专案组的一举一动,稍有疏忽,不仅线索会再次消散,参与行动的所有人,都可能陷入未知的险境。
走廊灯光惨白,映照出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底层的缺口已经打开,但通往真相的前路,依旧被浓重的黑暗层层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