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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方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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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是在十月中旬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消息的。那天店里没什么人,她正踩着一块桌布锁边,手机在柜台上震了。她看了一眼,是省检察院的电话。她停了缝纫机接起来,何检察员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比平时紧一些:"方敏,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当年那个案子上面的再审已经全部终结了,但我们在整理后续材料的时候发现一份新的东西,跟你的案子有关,需要你配合做一次笔录。"
方敏握着手机,脚还搭在踏板上没放下来。她问:"什么新的东西?"
何检察员顿了顿:"你先别紧张,不是你的问题。是当年那个主犯,陈立国的姐夫,在另一案子里供出了一些细节,提到你当年经手的部分资金流向跟他后来交代的对不上。我们需要你重新确认一些单据。"她的语气刻意放缓了,"你过来一趟就行,走个程序,不一定跟你本人有关。"
方敏挂了电话,坐在缝纫机前面没动。周姐从旁边那台机子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但脚慢了下来:"怎么了?"
方敏说:"检察院让我去一趟,做笔录。"
周姐把针停了,转过身来看着她。屋里安静下来了,两台缝纫机都不响了,外面街上偶尔有个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远去了。周姐说:"跟你说什么了?"
方敏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说当年那个主犯又供了点东西出来,让我去确认。说不是我的问题,走个程序。"
周姐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方敏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说:"什么时候去?"
"说尽快。"
周姐说:"我跟你去。"
方敏说不用,周姐说用。方敏看了她一眼,没再争,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收了尾,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两个人关了店门,周姐跟她一起回了阁楼。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的落叶和尘土的味道,方敏走前面,周姐落后半步跟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太阳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方敏隔天就去了。周姐没跟进去,坐在检察院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里等她。方敏进去的时候何检察员在门口等着,把她带进一间办公室,倒了一杯水,然后拿出一摞纸摊在桌上。那些纸有新的有旧的,复印件上有些字被荧光笔标出来了。何检察员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个,你在笔录上签的字是三百一十七万。但主犯最新供述里说,有几笔钱是他自己走的账,跟你没有关系,你签字的单据是被调换过的。我们现在需要你再确认一下,当年你经手的流程,中间有没有人经手替换过原始单据。"
方敏低头看着那摞纸,手指翻了几页,看到一些熟悉的签名和日期,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何检察员:"当年的单据,有的我签的时候上面金额是空白的。"
何检察员的手顿住了。
方敏说:"那时候老板让我签,签之前有的单子金额一栏是空的,他说后面会填。我签了。有些填了,有些没填。我记不清哪些填了哪些没填了。"
何检察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摞纸合上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句话,当年的笔录里为什么没有?"
方敏说:"当年没人问。"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落了一排条纹的光影。方敏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何检察员坐直了身,把纸重新摊开,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你仔细看看,这张单子上的签字是你的笔迹吗?"
方敏接过来看了,那行签字确实是她的,笔画走向、收笔的习惯都对得上。但金额栏里的数字跟她的笔迹不太一样,笔压和倾斜度都有些微差别。她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搁在桌上:"名字是我签的。数字不是。"
何检察员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她说:"这个我们得重新做笔迹鉴定。你配合一下。"方敏说好。
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方敏走过马路,对面那家小面馆里亮着灯,周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正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她看见方敏过来了,放下水杯站起来,推门出来站在门口等着。
方敏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周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急着问。方敏说:"当年有些单子签的时候金额是空的。他们现在要鉴定笔迹。"
周姐听完了,手从兜里拿出来,站在那儿看着方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你吃饭了吗?"方敏说没有。周姐转身进了面馆,让老板又下了一碗面,端到桌上推到方敏面前。方敏坐下来吃面,周姐坐在对面陪着她。面是热的,汤鲜,方敏低头吃了几口,热汽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有一点潮,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吃。
等鉴定结果的那几天过得慢。方敏照常开门做活,但踩缝纫机的时候偶尔会走神,针从布上滑出去一截才收回来。周姐在旁边看见了几回,没说话,把自己的活做完了就过来帮她把走歪的线拆了重踩。两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一前一后的,嗒嗒嗒嗒的声音还是响着,但中间偶尔会断一小阵,像是谁在出神后又重新接上。
周小雨周末来的时候察觉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叠布,叠着叠着抬头说妈你是不是有事。方敏说不急,等通知。周小雨又叠了两块,隔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又跟以前的案子有关?"方敏说是,但跟你没关系。周小雨没再问,把叠好的布码整齐,转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方敏手边,一杯放在周姐手边。
一个星期后何检察员打电话来了:"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金额栏的笔迹跟你本人不符。我们这边已经重新整理材料了,你的部分会做进一步厘清。方敏,这次你能配合说出当年的情况,对我们很重要。"她顿了顿,"你这次,没再硬扛了。"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脚前的台阶上,亮晃晃的。她说:"我以前不知道可以这样说。"
何检察员说:"现在知道了。"
电话挂了。方敏站在门口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淡蓝的,几片薄云在天上慢慢地移着,像是被风推着往前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店里。周姐正在踩缝纫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敏走到自己那台缝纫机前面坐下来,把布压好,线穿好,踩了下去。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店里重新响起来,跟周姐那台机子交错着,一下接一下,稳稳的。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墙上的成品布料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去。方敏低着头踩着踏板,手指送布走线,针起针落,跟之前任何一个下午没有两样。但她脚上的力道比以前更稳了一些,像是松开了一直无意识绷着的劲,落到底了,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