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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春节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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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几天阁楼里热闹得很。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两张折叠床和一张大床全部支开,走路得侧着身。但谁也不嫌挤,陈雨陈和周小雨挤在大床上睡,半夜说悄悄话说到很晚,方敏隔着墙壁都能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的笑。周姐睡在方敏旁边那张折叠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
年初二方敏带着周小雨和陈雨陈去河边放了一次风筝。风大,风筝一松手就飞起来了,线在周小雨手里绷得紧紧的。陈雨陈在旁边仰头看,然后伸手要线轴,周小雨递给她,她攥着线轴跑了几步,风筝晃了晃又稳住了。两个人轮流拽着线跑,风筝在天上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黑点。方敏和周姐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太阳照在水面上碎碎的,风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鞭炮的火药味。
周姐坐在石阶上,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天上那个风筝。方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方敏侧头看了一眼周姐的侧脸,太阳照着她鼻梁上那道细细的光,跟医院那晚一样。方敏收回目光,也抬头看风筝。
风筝线突然松了,陈雨陈的叫声传过来:"阿姨!断了!"那个小黑点在天上飘着飘着往远处去了,越变越小,最后看不见了。陈雨陈拿着断了的线跑过来,嘴瘪着。周姐说没事,下次再买一个。方敏说风筝放了就是让它飞的。陈雨陈想了想,又笑了,把断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跑回去找周小雨。
年后天气慢慢暖了。周姐在附近找了一圈房子,最后在方敏隔壁那栋楼的底层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月租比阁楼贵一些,但空间大,有个小厨房和卫生间。陈雨陈的转学手续也办妥了,跟周小雨同一个学校,不同年级,但放学时间差不多。搬家那天方敏和周姐来回搬了七八趟,东西不多但零碎,两个人在楼道里上上下下,碰见邻居点头打了个招呼。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方敏靠在门框上喘气,周姐把最后一箱书推进柜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方敏说:"还缺什么?"
周姐环顾了一圈:"缺张桌子。"
方敏说:"我那有张旧桌子,你不嫌弃的话搬过来。"
周姐说好。
第二天方敏把阁楼里那张旧桌子搬过来了,两个人合力抬进屋里,擦干净了摆在窗下。周姐把缝纫机从阁楼也搬过来了,还是那台老蝴蝶牌,蓝布罩着,靠在窗户旁边。方敏站在屋里看了看,缝纫机换了地方,但看着还是老样子。
那天晚上周姐在阁楼吃了饭,方敏帮她把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完。陈雨陈已经在新房间的地板上铺了垫子坐着看书,看见方敏进来,扬了扬手里的书说阿姨你看我新买的。方敏凑过去看了看,是一本童话书,封面画着一棵大树。她说好看,你慢慢看。
方敏临走的时候周姐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框两边,走廊灯亮着,暖黄黄的。周姐靠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说:"明天过来吃饭。"方敏说好。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周姐在后面又叫住她:"方敏。"方敏回头。周姐看着她,停了一下,说:"谢谢。"
方敏站在走廊里,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她说:"谢什么。"周姐没接话,嘴角翘着,把门关上了。方敏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然后转身下楼了。
日子进入春天,方敏的集市摊子生意越来越好。定制单子比以前多了近一倍,她白天摆摊晚上做活,有时候忙不过来。周姐搬过来以后时间多了一些,下午陈雨陈放学她就接,然后带着陈雨陈去方敏的摊子上帮忙,有时候坐着踩线,有时候给顾客拿东西。两个人轮流看摊做活,效率比一个人高。旁边卖鞋垫的大姐看了几回,说你俩配合得真好,跟两口子似的。方敏没接话,低头裁布。周姐在踩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响着,像是没听见。
三月底一个周末,方敏和周姐收了摊,去学校接周小雨和陈雨陈。两个小孩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并排走着,陈雨陈比去年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周小雨差不多高矮了。她们看见等在门口的方敏和周姐,小跑过来,一人叫了一声妈,一人叫了一声阿姨。方敏接过周小雨的书包,周姐接过陈雨陈的,四个人沿着街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前两后,像一排在路上走着的剪影。
路过街口那棵老树的时候,方敏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透亮。她放慢了步子看了看,周姐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两个人并排站在树底下,周小雨和陈雨陈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喊她们快点。
方敏收回目光,跟上周姐的脚步,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夕阳落在她们肩膀上,暖融融的,把影子投在前面地上,两团黑影挨着,分不太清谁的边。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照着傍晚的行人。方敏的手在兜里碰了一下什么东西,摸出来一看,是陈雨陈课间塞给她的一颗糖,水果味的,糖纸皱巴巴的。她剥开了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舌头底下化开一片清凉。她往前走的时候含着那颗糖,嘴角翘着,没说话。周姐在旁边走着,也没说话,但步子不紧不慢的,跟她保持一致。
走到巷口的时候方敏往左拐回阁楼,周姐往右拐回自己那栋。两个人在巷口分开,周小雨跟方敏走了两步回头冲陈雨陈挥手说明天见,陈雨陈也挥手说明天见。方敏和周姐对看了一眼,周姐笑了一下,转身牵着陈雨陈走了。方敏站在原地看了一秒,然后也跟着周小雨往阁楼的方向走去。
上楼的时候周小雨走在前面,马尾在楼梯间里一甩一甩的。方敏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兜里还残留着糖纸的触感,皱巴巴的。她摸了一下那片糖纸,又把手抽出来搭在扶手上,跟着女儿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
阁楼的门开了,灯亮了,屋里暖黄黄的。方敏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把外面的春天的风和远处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窗户外头那面墙在路灯底下还是暗黄色的,但墙根底下冒出了一小片青苔,绿茸茸的,在昏黄的光里也看得见了。方敏站在窗户前面看了看那一小片青苔,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白汽腾腾的,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薄雾,窗外那面墙和那点绿茸茸的青苔都模糊了,成了淡黄色的、看不真切的一团。
方敏端着热水回来坐下,茶杯搁在手心暖着。周小雨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方敏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晚上安静下来了,外头偶尔传过一两个行人的脚步声,然后又被夜色吞没了。方敏坐在桌边,热水在杯子里慢慢变温,她搁下杯子,拿起一块布裁了起来。剪刀在布上走出一道弧线,布边卷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沙沙和剪刀咔嚓的声响交替着,轻轻软软的,像是这个春天夜里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