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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方敏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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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把赵姐给的布裁了一部分,做了几批新货。素色棉布做出来的杯垫和桌垫看着比花布清爽,摆在摊子上挺显眼。有一个中年女人路过,拿起米白色的杯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是不是手缝的。方敏说是,自己踩的缝纫机。女人说针脚挺匀的,买了三个,说是送人用。方敏帮她包好,女人走的时候说了句你手艺不错,下回还来。
方敏把这句话记心里了,之后做活的时候更仔细。她把每件东西的线头都剪得干净,锁边多踩一道,边角都压平了才摆上摊。生意慢慢稳定下来,每个星期进账比以前多了一截。
十月中秋节前,方敏做了几批布袋,素色面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线绣了几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圆的月亮、几片桂花瓣、一只兔子。绣得不精细,远看就是个轮廓,但放在摊上还挺显眼。有个年轻姑娘站那儿看了一阵,挑了一个绣了月亮和兔子的米白色布袋,十五块钱,扫码付的。方敏把布袋递过去的时候姑娘说这个兔子歪了一点,但是歪得挺可爱的。方敏看了看,兔子的耳朵确实一高一低,她说下次绣正一点。姑娘说不用,歪的好看,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方敏在灯下琢磨那个兔子怎么绣才能对称,比着画了好几遍,布上铅笔印子擦了又画、画了又擦。周小雨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干啥呢。方敏说兔子绣歪了,想改改。周小雨说你别改了,就那样挺好的,有特点。方敏说你看这个耳朵。周小雨说看得出来是兔子,又不影响。方敏想了想,把布搁下了,没再改。
中秋节那天方敏收了半天摊,下午就回去了。周小雨放假,已经先到了阁楼,正在厨房里洗菜。方敏进门看见灶台上摆着剁好的肉馅、切好的葱姜、还有一袋糯米粉,周小雨正围着围裙在案板上揉面。方敏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月饼了?
周小雨头也没回说学校家政课教的。方敏脱了外套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调馅,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糯米粉扑在案板上白蒙蒙的,方敏的手上沾了一层,周小雨伸手递了块湿抹布给她擦。
月饼蒸好了,白的,圆圆的,里面包的是豆沙馅。周小雨拿了一个掰开,热气冒出来,她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说还行。方敏也拿了一个尝,豆沙不甜,糯米皮软糯,确实还行。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月饼,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周小雨吃了两个就搁下了,说留着明天吃。方敏把剩下的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天还没黑透,窗外的墙被夕阳映成暖橙色,跟平时路灯照着不一样,柔和一些。方敏站在窗户前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楼下巷子里走过的几个人,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
周小雨在看手机,翻到什么了忽然抬头说:"妈,陈雨陈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妈今天做了柿子饼,问你要不要寄一些过来。"
方敏说:"你跟她说要。"
周小雨低头打字,手指戳了几下屏幕,过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她说她妈下个月可能要来一趟,办事,顺道来看看你。"
方敏听了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她来之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周小雨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两个人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墙又变成了暗黄色。方敏站起来去开了灯,屋里暖黄黄的。她走到缝纫机前面,掀开蓝布,把那块绣了兔子的布拿起来看了看,耳朵还是歪的,一高一低。她看了几秒,把布放回去了。
第二天方敏去摆摊的时候把那个兔子布袋也带上了,搁在摊子最边上。来来回回有好几个人翻了翻又放下了,她也没在意。快收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站在摊前拿起那个布袋看了半天,问多少钱。方敏说十五。老太太说这个兔子耳朵一高一低,能不能便宜点。方敏说那十二。老太太掏了十二块钱,把布袋装走了。
方敏把十二块钱收好,心里想着兔子歪耳朵也能卖出去,那就先不改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方敏正在摊子后面踩线,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短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盒豆腐。她走到摊前站住了,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东西,然后抬头看方敏,嘴角翘起来。
周姐站在秋日下午的光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看着精神了些,脸圆了一点,眼镜换了一副。方敏停了脚上的缝纫机,把布从针底下抽出来:"你来了?"
周姐说:"办事,下午办完了,想着来看看你。"她低头翻了翻摊子上摆的东西,拿起一块米白色的杯垫看了看针脚,"你踩得比上次好多了。"
方敏说:"天天踩。"
周姐把杯垫放回去,看了看摊子周围:"这个位置不错。"
方敏说:"还行,租金不高。"她站起来,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布叠好放进旁边的袋子里,"你吃饭了吗?"
周姐说:"还没。"
方敏说:"收摊了,回去做。"她把东西三下两下收拢了,摊布一卷,装进大袋子里。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方敏拎着大袋子,周姐拎着那塑料袋葱和豆腐,走在旁边。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地上,并排走着,挨着。
到了阁楼方敏开了门,周姐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变了些,墙角堆了好几匹布,缝纫机旁边多了一个小架子,上面码着裁好的布片。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周姐走进去,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说:"你养花了。"
方敏在厨房里说:"小雨买的。"
周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缝纫机跟前,掀开蓝布看了看底下的拼布垫子和旁边码着的布片。她伸手摸了摸垫子的针脚,手指压着线痕走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把布罩回去,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方敏切菜。
方敏背对着她,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匀。周姐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方敏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又拿了一块姜拍了一下,转头看了周姐一眼说:"你站那干嘛,坐会儿。"
周姐说:"我看你做菜。"
方敏没再催她,继续忙。锅热了,油倒进去,蒜末爆香,菜下锅滋啦一声响。周姐靠着门框看方敏颠锅翻炒,动作利索,跟之前那个在流水线上锁边还要她教的人不一样了。她看了半天,嘴角始终翘着。
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周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说:"你手艺见长。"
方敏说:"天天做。"
周姐笑着说:"你跟我写信的时候可没说你还会这么多。"
方敏扒了一口饭:"信上写了你也不信。"
周姐没接话,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叠好的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陈雨陈给你的,她又画了画,说上次那张你放在桌上了,她很高兴。这回画了新的,你看看。"
方敏放下筷子,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彩色的画,比上次大一些,画着几棵柿子树,树下坐着两个人,旁边一个小孩在追蝴蝶。画下面还是歪歪扭扭的字:"阿姨,柿子树开花了,我妈说秋天请你来吃柿子。"
方敏看了两遍,把画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她说:"你告诉她,我一定去。"
周姐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两个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方敏收了碗去洗,周姐跟过来站在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碗说我来洗。方敏说你是客人。周姐说我又不是外人。她把碗接过去,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拿洗碗布擦了一圈,搁在沥水架上。
方敏站在旁边看着周姐洗碗的背影,短头发,肩膀窄窄的,水声哗哗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把桌角的画拿起来,放进了缝纫机底板里,跟其他东西搁在一起。然后她把底板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一下手,周姐正好洗完了碗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姐住下了。方敏把折叠床铺好给她睡,自己睡大床。关了灯以后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躺各的,安安静静的。隔了一会儿方敏听见周姐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后周姐的声音轻轻传过来:"方敏。"
方敏说:"嗯?"
周姐说:"秋天你来,柿子我留着,不摘。"
方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黑暗里看不见什么,但她知道天花板上有那道从窗边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她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没过多久方敏听见周姐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匀称,睡着了。方敏自己也闭了眼,窗外那面墙的暗黄色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看着那一小片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也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