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周姐走 ...
-
周姐走后的第三天,方敏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短信,说到了,饺子在路上煮了一半,还剩一半带回家给陈雨陈吃了,小孩说好吃。方敏看着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到了就好。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画我放桌上了,天天看。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方敏每天上班、下班、理货、踩线。拼布垫子做了好几个了,红的蓝的黄的,大小不一,都叠在缝纫机台面角上。有一天组里大姐来阁楼找她拿东西,看见了那些垫子,拿起来翻了翻说方敏你手挺巧的,这东西卖不卖?方敏说就自己缝着玩的。大姐说那你给我做一个,我放家里茶几上。方敏说行,你要什么颜色的。大姐说随便,你看着配。
方敏那天晚上裁了几块布,配了个橙色和米色拼的,踩完锁边,第二天带给大姐。大姐接过去看了半天,说真好看,你这手艺能摆摊了。方敏说哪有那么厉害。大姐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批发点布料自己做点小东西卖?超市门口那些摆摊的,好多都是自己做的。
方敏听了没当回事,但心里留了个印子。之后几天她下班路过夜市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有人卖手工布包、杯垫、发圈,摊子不大,但围了不少人。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自己缝的那些垫子虽然比不上裁缝铺的手艺,但看着也还齐整,针脚密密实实的,拿出去应该不丢人。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方敏去布料市场转了转。市场里一大排档口堆着各色布匹,有便宜的碎布头论斤卖的,也有整匹的素色棉布。她蹲在碎布头堆前面翻了半天,挑了几块颜色好看的,红的、绿的、碎花的,拎了一袋子回去。花了不到二十块钱。
回去以后她把布头摊在缝纫机台面上,一块一块拼着比了比。她打算做几个小杯垫,边角料拼起来就行,不费布。裁好以后她坐下来踩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响了半个下午。杯垫小,走不了几趟线就做好了,她做了六个,两两成对,叠在一起搁在桌上。
周小雨周末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摸了摸说妈你要卖这个?方敏说试试。周小雨说那你卖多少钱一个?方敏说我还没想好。周小雨说五块钱一个应该有人买。方敏说你懂行情?周小雨说我同学在学校跳蚤市场卖过手工发夹,也是五块。
方敏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带了几个杯垫去,放在超市储物柜里。午休的时候她拿了一个给大姐看,大姐说好看,你定了价没有。方敏说五块。大姐说那我先买一个。方敏说送你。大姐说别,你做东西也要成本,五块钱我给了。方敏接过来捏在手心里,想了想,揣兜里了。
那天下午下班以后方敏第一次去夜市摆摊。她没专门买折叠桌,带了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杯垫和拼布垫子摆在上面,码整齐,在旁边蹲着。夜市人多,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一眼,有人蹲下来翻翻又走了。方敏蹲了大半个小时,没开张。
快到收摊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蹲下来翻了翻,拿了一个碎花拼布的杯垫问多少钱。方敏说五块。姑娘说这个颜色好看,我买一个。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方敏,把杯垫装进包里走了。方敏攥着那张五块钱,看了看,折好装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阁楼,她把那张五块钱放在缝纫机台面上,跟信和画搁在一起。钱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干净。她看了几秒钟,把钱收进抽屉里,然后坐下来,又裁了几块布,踩了两趟线。
第二天她又去夜市了。这回多带了几个杯垫,还做了两个小布袋,能装钥匙零钱那种。摆了一个多小时,卖出去四个杯垫一个布袋,一共二十五块钱。收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数了数零钱,揣进兜里,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走回去了。
后来方敏隔三差五去夜市。有时候卖得多,有时候卖得少,但每天都有进账。她把卖出去的东西补上,慢慢琢磨出哪种花色好卖、哪种尺寸受欢迎。大姐跟她说隔壁那条街有个白天的小集市,周末人多,你可以试试。方敏去看了看,交了十块钱摊位费,摆了小半天,卖出去六七个。
六月底的时候她算了算,这两个月卖手作小东西的钱加上超市的工资,攒了有快一千了。她把钱存进一张卡里,卡是周小雨帮她办的,说妈你以后工资打到这张卡里,存着。方敏把卡放在抽屉里,跟那张五块钱压在一处。
有一天她踩着缝纫机的时候忽然有了个念头。她停下来,把针从布上抽出来,看了看自己这双在踩踏板的手。指头上有薄茧了,是握针和送布磨出来的,不厚,但摸着硬。她把手指伸平了看了看,又攥了攥,接着踩下去。
七月初周小雨放暑假了。她搬回了方敏的阁楼住,折叠床重新支起来,铺上新买的凉席。周小雨白天有时候跟着方敏去夜市帮忙摆摊,蹲在旁边看方敏跟顾客说话。她不大开口,但偶尔会帮人拿一下东西,或者找零钱的时候递一下。方敏让她坐着就好,周小雨说坐着没意思。两个人在夜市一蹲就是两个小时,路灯底下,塑料布上摆着花花绿绿的杯垫布袋,路过的人看一眼又看一眼。
有一天收摊的时候周小雨说:"妈,你以后别去超市了,专门做这个卖。"
方敏把塑料布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那哪够养活两个人的。"
"够,你算算账,你这两月摆摊的钱比超市工资少不了多少。再做大一点,多做几个品种,肯定能行。"
方敏听了没应声,但回去以后她把账算了一遍。超市工资一个月两千六,摆摊这两个月平均每个月多了一千二三。如果白天也摆,品种再多一些,说不定真的能行。她想了几个晚上,最后去超市找经理说了辞工的事。经理问她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方敏说想自己做点小生意。经理没多留,说那你这几天的工资结给你,以后想回来随时回来。
方敏把工服叠好还给仓库,出了超市大门。那天太阳挺好,她站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布料市场的方向走了。
辞工以后方敏的时间多了。白天她裁布、拼色、踩缝纫机,做了大大小小一堆东西:杯垫、桌垫、布袋、零钱包、甚至做了两个靠枕套。阁楼里嗒嗒嗒嗒的踩线声从早响到晚,有时候周小雨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自己的。两个人各干各的,但屋里不缺声音。
七月底周小雨帮她在集市上租了一个固定摊位,一个月两百,不大,但能摆开。方敏把做好的东西分类摆好,还写了一张纸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手工缝制",贴在摊子前面的铁架上。开张第一天卖了将近一百块钱,方敏收摊的时候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把零钱数了两遍,一分不差。她把钱装进周小雨给她缝的小布包里,拉上拉链,挂在脖子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傍晚的光里,周小雨走前面,方敏走后面,影子一前一后。方敏看着女儿后脑勺的马尾一甩一甩的,步子轻快,她自己也走得轻快起来。晚风吹过来带着暑气,热乎乎的,但吹在脸上不难受。
回了阁楼方敏放下东西就去掀缝纫机的蓝布,她每天都踩,成了习惯,不踩一趟睡不着。破布已经踩满了线,黑线密密的叠了一层又一层,针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色了。她换了一块新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新的,嗒嗒嗒嗒。周小雨在旁边说妈你歇会儿吧,都踩一天了。方敏说最后一趟。
她把那趟线踩完,剪断,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蓝布罩回去。然后她去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下来。折叠床支在旁边,周小雨已经躺上去了,侧着身子面朝墙。方敏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她听见周小雨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方敏闭着眼,一天的嗒嗒声还在脑子里回响,轻快的,有节奏的。她听着这个声音,没觉得吵,反倒觉得踏实,慢慢地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