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曲》牛奶巧克力味灌汤包

2、第 2 章 山野里一直

　　山野里一直很安静，大黄从没像今天这样叫过。许诺放下扇子，循着吠声往竹林走去。

　　晨雾还没散，露水打在竹叶上簌簌地落，袖口和裤脚不一会儿就湿透了。许诺拨开挡路的枝条，除了风穿过叶缝的声响，什么也没听见。她正俯身钻过一根斜倒的竹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极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蹭出了响。

　　许诺心脏猛地一缩。转头看见是师父，赶紧凑过去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师父，这儿不会闹鬼吧？"

　　林神医垂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许诺揉着额头抬头看他，撇了撇嘴。

　　师父没说话，迈步往竹林深处走。许诺跟在后面，步子小了很多。

　　竹林越往里走越密，光线暗下来，头顶的竹叶层层叠叠地压着天。走到一处根部盘错、粗壮的竹节拱出泥土的地方，大黄停在前面，对着地面不停转圈，尾巴夹着，叫声尖利。

　　许诺低头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婴儿。赤身裸体，蜷着小小的四肢，一动不动。皮肤白得像玉，在泥地上格外扎眼。

　　许诺脑子里只剩三个字：死、尸、体。她喉咙发紧，脚像钉在土里，一步也迈不动。可师父已经走上前去了，蹲下身，动作很轻地把那个孩子抱起来，托在臂弯里——那姿势许诺见过，师父抱大黄的时候也这样，胳膊弯成一个稳当的弧度，手掌托着后背。

　　竹林里暗沉沉的，师父转身的那一刻，恰好一束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许诺看见那个婴儿裹在光里，师父的轮廓也像镀了一层暖边。她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两个字：神性。

　　然后师父走到她面前，把婴儿往她怀里一塞。

　　"唉哎哎——"许诺手忙脚乱地接住，胳膊架成个兜兜，低头看了一眼——是个男婴。小小一团窝在她怀里，温热的手感，有体温！她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把婴儿裹好，捂得严严实实。婴儿到现在都没有醒过，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许诺抱着他跟师父走出竹林。大黄已经不叫了，摇着尾巴跟在师父脚边，许诺看着它那副谄媚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师父，这孩子怎么办？"

　　师父没回答，已经坐到饭桌前了。那碗粥还热着，他一口一口吃得从容。

　　许诺抱着孩子在旁边坐下，等他吃完，又等他慢悠悠地刷了碗。胳膊越来越酸，许诺换了三次手，等到师父终于放下布巾转过身来，她赶紧把婴儿轻轻搁在床上，甩了甩发麻的胳膊。

　　小孩子娇嫩可爱，皮肤白得透亮。许诺凑近了检查，身上没半点擦伤，连泥都没沾多少，好像就是干净地躺在了那片泥地上。

　　"他吃什么呢？"许诺回头问。

　　师父站在床边，眉头锁着。许诺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师父？你不喜欢这孩子？"

　　师父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他不是人。"

　　许诺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然后迅速退出两米远。后背抵住了墙。

　　师父看了她那个样子，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没再理她，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明日这片竹林就会枯了。先养着吧。"

　　许诺一个人站在厢房里，看着床上那个被裹成粽子的小团子，脑子里嗡嗡转。什么意思？这孩子和竹林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把竹林的命吸干了才长出来的？

　　她一点点蹭回床边。小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她裹的外套，两只小手举过头顶，拳头松松地攥着，像在伸懒腰。许诺不自觉凑近了，伸出食指探过去。那小肉手立刻抓住了她，攥得紧紧的。藕节一样的胳膊，软乎乎的。

　　许诺忍不住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婴儿没醒，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牙都还没长。

　　她就在床边陪了一上午。

　　师父来叫她做饭。早上的粥还剩了些，许诺倒给了大黄。鸡蛋上一顿吃空了，只有面条和一把青菜。许诺随便煮了两碗清汤面，师父端着碗也没挑。

　　许诺坐在对面，时不时往厢房的方向瞟一眼。那孩子从抱回来到现在，没哭过一声。不哭不闹，甚至连翻身都没有，就那么睡着。许诺心里又浮起师父那句话——"他不是人"。

　　下午练字。许诺这两天才发现，自己脑子里有很多字是认得的，一看到就知道什么意思，但一提笔就写不出来。笔画繁复到她手酸，总觉得那些字长得不对——好像她记忆里该有另一套写法，更简单，横平竖直的。师父站在旁边看她描了半天，丢下一句"手别抖"就走了，去院子里洗菜备菜。

　　练字的时候是日子过得最快的时候。许诺揉着发酸的手腕，目光飘到了师父蒲团旁边。那里平时总搁着一本书，师父没事就翻两页。她一直好奇那是什么——会不会是话本？山里这么无聊，师父藏着好东西也不分她看。

　　她放下笔，踮脚走过去。蒲团旁边空空荡荡，书不在。许诺蹲下来翻了翻蒲团底下，也没有。她不死心地搓了搓蒲团的边缘，什么都没夹着。

　　看来师父随身带着了。看话本有什么好藏的。

　　许诺认命地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描那个"鬆"字。笔尖刚沾上墨，她余光瞥见院里的师父——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扇子盖在脸上，姿势和早上一样，仿佛厢房里那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似的。

　　许诺笔顿住了。

　　快一天了，那孩子没吃过东西，没哭过，没发出过任何声音。就算不饿，尿了拉了也该闹两下。她心越来越慌，放下笔，快步往厢房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撞上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很亮，直勾勾盯着她。

　　许诺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脑子里轰地翻出师父那句话——他不是人。这颜色的眼睛……竹子？是竹子变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神仙妖怪都来真的？

　　床上那个小团子还在看着她。翠绿的眼珠跟着她移动，然后小胳膊抬起来，朝她晃了晃。许诺深吸一口气，一点点蹭过去。小婴儿的手伸得更用力了，五指张开又攥拢，像在勾她。她伸出食指凑过去，那小肉手一把攥住了，还是握得紧紧的。

　　许诺忍不住又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小婴儿终于笑了，咯咯咯的，声音清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光秃秃的粉红牙床。许诺松了口气。她低头看，那件外套又滑下来了，露出小胳膊小腿。她重新给他裹好，把襁褓掖得严严实实。

　　妖怪的事被她暂时推到了脑后。不管他是什么，至少现在来看，就是个婴儿。人畜无害，而且不用喝奶。

　　她单手抱着他坐到床边，低头看那双翠绿的眼睛。小婴儿又把嘴咧开了，冲她笑。许诺没忍住，也笑了。

　　"你是什么东西？"她轻声问。小婴儿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点。

　　窗外，竹林静悄悄的。许诺没看到的是，那片竹子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从叶尖开始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