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珠宝展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几天,苏妍像一株被挪到新土壤里的植物,慢慢地、试探性地扎下根来。顾氏集团三楼的展厅她去了三次,每一次顾宴深都陪着她。说是陪,其实他只是坐在展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翻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苏妍趴在展柜前面看那些古董首饰的时候会跟他搭话,问一些专业上的细节——这块翡翠是什么场口的、那对点翠的羽毛怎么保存了这么久、民国的镶嵌工艺跟现在的有什么区别——顾宴深放下文件答她,答得简短,但每回都能落到点子上。有一回苏妍蹲在展柜前面看了大半个小时没起来,他走过来递了一杯温水,在她旁边蹲下,把杯子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腿不麻吗”。苏妍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得发僵的膝盖,又看了看他蹲在旁边等着她喝完水的侧脸,心里那个软软的地方又往下陷了一小块。
还有一天晚上苏妍在书房画图到很晚,顾宴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脸底下压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设计稿。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怕磕着的瓷器,她的脸贴着他的衬衫,闻到那股熟悉的清淡皂角味,然后就被放到了床上,被子被拉上来盖住了肩膀。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枕头中间,桌上的画稿被收进了文件夹里,铅笔搁在笔筒里,那杯她忘了喝的水被换成了新的一杯。
他看她的眼神在这几天里也有了一些变化,很细微,苏妍没有完全捕捉到,但她能隐约感觉到。他在看她画图的时候、在她低头吃面的时候、在她蹲在展柜前面问那些专业问题时侧过头回答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不再只是那种冷静的、评估式的打量,而是多了一层沉在底下的、被压得很稳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看够的东西。
珠宝展的前一天晚上,苏妍在书房里整理第二天要穿的礼服。顾宴深站在书架前面翻一本什么资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展会的嘉宾名单我让刘助确认过了,上面写的是‘苏妍’,珠宝设计师。”
苏妍从礼服袋里抬起头,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名单上会写“顾宴深先生携夫人苏妍”之类的字样——毕竟他们领证的事已经全网皆知了,主办方那样写也很正常。但顾宴深说的是“苏妍,珠宝设计师”,后面没有别的后缀。
“为什么不写‘顾宴深的妻子’?”她问。
顾宴深把手里的资料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她。书房里只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柔和,另半张融在暗处,他的目光从光影交界的地方望过来,平静而沉:“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我的妻子。珠宝展是邀请珠宝设计师苏妍的,跟顾宴深没有关系。”
苏妍站在礼服袋旁边,手里还攥着拉链头,耳朵里嗡了一下——那句话落在她心里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要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礼服上一条褶皱,把弯起来的嘴角藏进了衣领里面。
珠宝展设在城西的会展中心,苏妍的展位在设计师专区,位置不显眼但人流量不小。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用一枚银色的簪子别住,耳垂上戴了自己设计的一对碎钻耳钉,整个人干净利落,站在展位前面跟来参观的客户和同行介绍作品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每一句都带着那种被专业打磨过的笃定。顾宴深站在展厅另一头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偶尔跟过来攀谈的人点头寒暄,但目光隔一会儿就往苏妍的方向飘一下。她正低头给一位客户讲解一枚戒指的镶嵌工艺,侧脸被展位的射灯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
珠宝展在傍晚六点结束。主办方在宴会厅设了晚宴,参展的设计师和品牌方都在邀请之列。苏妍挽着顾宴深的手臂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水晶吊灯的光铺了一地,香槟杯碰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浮着花束和香水的味道。她刚在展位上站了一整个下午,脚踝有点酸,但精神还撑着,跟几个合作过的品牌方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然后端了一杯果汁靠在角落的高脚桌旁边歇脚。
顾宴深被一个投资圈的人拉去说话了,离她几步远。苏妍正低头看手机里陈子芸发来的一串消息“珠宝展怎么样?”“顾宴深有没有去?”“他是不是全程盯着你看?”一道女声从她侧后方飘过来,语气甜腻得有些刻意:“哟,这不是苏妍吗?好久不见。”
苏妍抬起头。周瑶挽着江辰的胳膊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贴身的酒红色亮片裙,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在灯光底下晃着光。江辰站在她旁边,深色西装穿得笔挺,但脸色不太好看,下巴绷着,嘴角往下压着,目光落在苏妍身上的时候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周瑶倒是笑得大方,涂了亮红色的嘴唇弯着,眼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东西。
“听说你现在做珠宝设计做得挺好啊,”周瑶偏了偏头,目光从苏妍脸上滑到她手里的果汁杯上,“还跟顾总结婚了,动作挺快的。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苏妍把手机收起来,端起果汁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谢谢,”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们也挺好的。在一起了?”
周瑶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江辰的下颌绷得更紧了,周瑶挽着他胳膊的手指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重新挂上那副笑容:“是啊,江辰对我挺好的。对了,今天展会上那几件作品是你做的?我看了,还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还挺用心的。”
苏妍听出了那个停顿底下的东西,但她没接招,只是笑了一下,很淡的:“谢谢,用心是应该的。”
周瑶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反应,于是把矛头换了个方向,声音稍稍拔高了一点,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人听清楚:“不过说真的,苏妍,你运气是真好。从江辰到顾宴深,你挑人的眼光倒是越来越高了。就是不知道顾总知不知道你以前那些事——”
“我以前的什么事?”苏妍把果汁杯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动作不急不慢的,转过身来正对着周瑶,语气还是那么平:“周瑶,你如果真的知道我以前什么事,可以和在场的人面前说清楚。你如果只是站在这里说一半留一半,那不如把位置让给想说话的人。”
周瑶的脸僵住了。江辰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压着火:“苏妍,你不用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苏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眼底很平,“江辰,你的订婚宴上带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你带着同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有说什么,你先开口了。你说我咄咄逼人?”
宴会厅那一角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几个站在附近的宾客放低了说话的声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周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挽着江辰胳膊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西装袖子,江辰的脸色也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苏妍站在那里,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一株栽在角落里的兰,被风吹了也不弯。
这时候一只手掌落在了苏妍的后背上,温热而稳,力道不轻不重地贴着她的肩胛骨下方。顾宴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表情淡淡的,目光从江辰脸上扫到周瑶脸上,最后落在江辰身上,语气不紧不慢的:“江总,好久不见。今天展会的作品苏妍忙了一整个下午,站累了。如果两位没什么正事要聊,我先带她回去了。”
江辰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顾宴深的目光平而稳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你说什么都无所谓”的笃定。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江辰先移开了目光,脸色铁青地拉着周瑶转身走了。周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妍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也只是抿紧了嘴唇,跟着江辰走远了。
苏妍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那只搭在她后背上的手掌还没有移开,隔着丝绒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稳稳地托着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顾宴深,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开口问她:“累不累?”
“不累。”苏妍说。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你来得正好。我其实还能再怼两句。”
顾宴深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在宴会厅的灯光里一闪就过了。他把那杯香槟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手掌从她后背上收回来,但手指落下来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自然地垂回去。“走吧,”他说,“李妈今天炖了汤。”
苏妍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朝宴会厅门口走去。经过那群还在竖着耳朵偷看的宾客时,她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急不慢的,丝绒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扫过地面。顾宴深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了门口涌进来的一阵凉风。两个人走出会展中心大门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吹过来,苏妍缩了一下脖子,顾宴深顺手把自己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苏妍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带着他体温的深灰色外套,手指攥住了领口边缘,没有拒绝。她走在夜风里,肩上披着他的外套,脚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忽然觉得刚才周瑶那几句话、江辰那张铁青的脸都挺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