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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邪生2   北城时 ...

  •   北城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时宴踏入永宁大厦已整整两个小时。偌大一栋楼,走了两小时仍旧没能走通。那只鬼婴自那夜一闪而逝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

      他催动灵符驱散周遭煞气,寻了处墙角坐下休整。漫长的穿行中,四下只有挥之不去的死寂与怨气,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感缓缓漫上来。摸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漆黑。半小时前就没电了。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伸手探进口袋攥紧那枚通讯器,给自己划了条底线:再过一个小时仍寻不到鬼婴,便按下按钮,宣告失败。

      此地气息诡异,不单会放大人心底的负面情绪,还会模糊记忆。普通人踏入,恐怕在无知无觉中殒命。

      而永宁大厦也真不愧是盘踞十余年的凶地。

      就连时宴承袭自[天算]的卜算,在这里也彻底失灵。

      虽说卜算本有限制,却不至于毫无反馈。

      时宴眉头紧锁,靠着冰冷墙壁缓缓坐下。本只想稍作歇息,谁知意识一沉,竟昏沉睡了过去。

      梦境回到三年前。刚下山读高中时,一群同校的人把他堵在窄巷里。

      "你是哑巴吗?说话啊?"

      燃着火星的烟头狠狠摁上他手腕,灼痛钻心。他奋力甩开,左手腕从此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一个身着昂贵校服的少年拦在他面前,夹着烟,笑意恶劣。周遭哄笑声四起,面孔扭曲恶心,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空气里。眩晕、反胃、恶心,铺天盖地。

      "滚开!"时宴用力推开少年。天旋地转,他捂住嘴一阵反胃。明明自己是灵者,面对一群普通人却头晕眼花,实在反常。

      被推开的少年踉跄一下,很快站稳,嗤笑出声:"嚯,脾气不小。"他盯着时宴,目光像毒蛇般黏腻冰冷。"你们这些……灵者,是叫这个吧。"少年笑了笑,"真是让人讨厌。"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制住时宴。一股异样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时宴胃里翻江倒海,大脑混沌沉重,体内灵性仿佛被枷锁锁死,半分力气也调动不出。他死死盯住少年手中那支东西─形似香烟却全然不同,通体细黑,隐隐泛着紫气,表面爬满暗红纹路,点燃后混杂着食物腐烂的腥气与浓郁檀香。

      少年见他目光死死落在烟上,脸上扬起坏笑,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向后扯,逼迫他仰头看向自己。那支异烟在时宴眼前缓缓晃动。

      "很好奇?还是疑惑?"少年瞥见他那双属于符灵的鎏金桃花眼,轻啧一声,"同样是人,凭什么你天生就是灵者?"

      烟头缓缓凑近他的琉璃金眼眸。"你猜,我把这摁下去,会怎么样?"

      火星噼啪跳动,近在咫尺。时宴想反抗,身体却纹丝不动。就在烟头即将戳向他眼睛的瞬间!

      "喂!你们在干什么!"

      铛!铛!

      手腕处骤然传来灼热剧痛,常年佩戴的阴阳双钱爆发汹涌金光,强光刺得人双目失明。再睁眼,昏暗小巷消散,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不复存在。眼前依旧是永宁大厦无边的黑暗。

      可幻境带来的虚弱感残留下来,头疼乏力。时宴撑着墙壁想要起身,却猛然发现手中不知何时攥着一颗巨大的头颅。

      "?!"

      他下意识甩手将头颅扔出去。头颅脱手的刹那,黑暗之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与头颅一同消失在虚无里。心底猛地一沉,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嘻嘻~"

      鬼婴的笑声从黑暗角落飘来。"来陪我玩吧。"

      童声消散,寂静的楼内响起零星拍手声,不大,却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稚嫩的歌声悠悠响起: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娃娃排排坐。
      你拍二,我拍二,笼中的鸟儿飞不走。
      你拍三,我拍三,噗通一声落下地。"

      童谣戛然而止。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炸开,随即如同洪水决堤,此起彼伏的咚咚声连绵不绝。手腕上的天阴钱骤然泛起红光,剧烈震颤,发出危险预警。绝非只有一只鬼婴,他听着此起彼伏的声响,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鬼婴!。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索命的咚咚声越来越近,鬼婴的气息步步迫近。糟糕。幻境残留的眩晕虚弱还未褪去,情急之下,时宴咬牙划破中指,将精血滴落在天阴钱上。
      天阴钱通阴间。鬼怪害人依靠掠夺生人阳气,活人踏入死阴地,黑夜之光,无比扎眼。而天阴钱能遮蔽自身阳气,覆上一层阴气,令活人得以在阴地行走。

      可此刻时宴本就虚弱,再强行覆上阴气,浑身发冷,脸色惨白。死阴地是阴物的巢穴,就算有阴钱混淆,踏入死地依旧九死一生。

      时宴暗自腹诽,柳静姝未免太看得起他,亦或太轻视这永宁大厦。

      精血渗入,天阴钱完成契约,力量缓缓运转。周遭砸地的咚咚声渐渐弱下去,众鬼婴仿佛失去目标,在原地漫无目的地游荡。如果说之前行走大厦如被人蒙住双眼,此刻蒙眼的手掌终于移开。满地森森白骨赤裸裸暴露在眼前。

      墙壁上有着许多细腻的划痕,时宴用袖子一点一点扫开灰尘,指尖轻轻覆上墙面,深刻的划痕连接在一起,竟然是一个字母“E”
      时宴眉头微蹙,意识到了什么,快速的沿着字母将那一列的灰尘扫尽。

      一个个字母浮现出来,将它们串联起来就是:Emanation and the Primordial Taint——流出与原始的污染。

      时宴指尖轻抚刻痕,沉默不语。这句话用来形容这片阴地,再贴切不过。阴地会强行封锁灵性,符灵、卜算两大能力悉数被压制,一切只能依靠肉身与法器。所以,阴地也因此被灵者称作死亡之地。

      他小心翼翼向前迈步,避开满地白骨。楼内弥漫厚重灰雾,一楼地板缝隙间时不时探出几只干枯惨白的手。他不敢赌被抓住的下场,匆匆拾级登上二楼。二楼远比一楼空旷,烂尾未完工的缘故,中央是大片开阔空地。灰雾仿佛拥有生命,每踏出一步,雾气便随之翻腾涌动。

      走到场地正中,浓重灰雾骤然聚拢,凝聚成一道朦胧人形。倘若这虚影拥有双眼,此刻必定正死死锁定着他。一人一雾僵持不动。

      清脆孩童的呼唤骤然打破死寂:"爸爸!爸爸!"

      时宴眉头紧锁,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住天阴钱。望着眼前由雾气凝成的孩童,说不清它嘴角流淌的是涎水还是别的秽物 ,莫名有种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思索回忆,雾小孩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咧嘴露出一嘴细密尖牙:"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时宴心口一紧,瞬间联想到先前遭遇的那只鬼婴。低头望着抱住自己腿的雾孩,心中了然!原来是一对鬼兄弟。怪不得……怪不得看起来眼熟……时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面对鬼婴问话,最好的应对便是沉默,一旦应声接话,便可能被对方当作替身。

      见他不肯开口,鬼弟的嘴角越裂越大,尖牙上挂着丝丝血肉,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难道天阴钱的伪装失效了?应当不至于。多半是鬼兄弟之间存在特殊感应。可那"哥哥"曾与他交手,清楚他是生人。一旦被对方确认,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鬼弟的动静引来越来越多的鬼婴。兄弟间的感应真实存在,但它尚且无法百分百确定时宴的身份,此刻他身上没有半分阳气。它在试探,只要时宴开口,阳气外泄,便会立刻遭吞噬。它将一众鬼婴尽数召唤过来,其中便包括它的哥哥。

      时宴一眼认出那个顺着天花板爬来的身影,浑身骤然僵住,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呼吸近乎停滞。它还认得自己吗?

      无数鬼婴将他团团围堵,鬼弟发出咯咯的怪笑,刺耳又难听。它久久凝视着时宴,时间漫长得令人煎熬。时宴不敢去看那只鬼婴哥哥,只盯着脚下的鬼弟。下一秒,鬼弟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时宴本能侧身闪避,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手腕上的天阳钱。感知到致命威胁的瞬间,天阳钱爆发出璀璨金光,将鬼婴逼退。这一击威力不俗,却无法尽数清除这群鬼怪,几乎等同于一次自爆。天阴钱承载极致阴气,天阳钱则蕴藏至纯的纯阳之气。金光迸发的刹那,所有鬼婴齐齐转头望向他。距离最近的鬼弟被金光狠狠弹飞,一声尖啸过后身形消散。

      地板在怨气冲击下剧烈震颤,残存的鬼婴发出凄厉哭喊。地底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糟了。时宴心头警铃大作,连连后退想要脱身。地板轰然炸裂,无数惨白枯手从裂缝中伸出,彻底封死退路。枯手不断伸长朝他抓来,他用天阳钱逼退一只,立刻又有新的手涌上来,无穷无尽,根本斩不尽。墙壁咔咔作响,遍布细密裂痕,如同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闯入者。阴地,正在驱逐外来的入侵者。

      时宴狼狈躲闪,一把扯下手腕的阴阳双钱,拼尽全力向前狂奔。按常理以他的速度本可冲出重围,可地面的枯手仿佛察觉到他想要逃离,怨气暴涨,数只枯手死死缠上他的脚踝。天阳钱在他掌心闪烁两下,可在这片死阴地,缺少灵性支撑,无法发挥全部威力。时宴拼命挣扎,却依旧被无数枯手拖拽,缓缓坠入地底。

      铛!

      一声钟声回荡,周遭一切归于死寂,仿佛从来没有人踏足过这里。

      永宁大厦外。

      白日暖阳洒落,却驱不散楼宇周遭萦绕的阴气。灵局人员守在警戒线外,大厦内部毫无动静。时宴迟迟没有消息,外围的灵者心底渐渐焦灼。尤其当大厦内部阴气汹涌外溢,所有人都明白,里面恐怕已经出事。

      赵应在入口处来回踱步。第一小队队长失踪,现场职位最高的便是他。异闻社考核人员失联,大厦阴气外泄,里面的人吉凶未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应身上,等待指令。

      "晚晴。"赵应走了几圈,看向一旁制服少女,"立刻向总局上报,异闻社考核人员失联,第一小队申请进入大厦展开救援。"

      "明白。"许晚晴点头,取出黑色科技通讯器联络总局。

      两分钟后。许晚晴神色迟疑,有些不敢开口:"赵队,情况有点不对劲……"

      "说。"赵应心头升起不祥预感。

      "总局驳回了救援申请,命令我们立刻撤离现场。"

      "什么?撤离?里面还有人!"赵应难以置信,"总局有没有说明缘由?"

      许晚晴刚要开口,一道高傲的声音远远打断了她。

      "因为永宁大厦,已经划归我们管辖。闲杂人等,赶紧离开!。"

      人未至,声先至。少女一身华贵衣装,金色卷发张扬耀眼,身侧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赵应看向少女身后一众随从─白手套,金色圣剑。是四大家族之一,审判玉家。

      赵应脸色瞬间沉下。十几年来,四大家族与灵局明争暗斗,关系素来水火不容。如今审判玉家,竟半路截胡灵局划定的凶地。他看向少女身侧的男人,金发蓝眸,左耳坠着审判十字纹饰。这张面孔他曾在北城总局审判庭见过一次。玉家家主,审判庭四大审判长之一,玉临泽。那在他身旁少女恐怕是玉家大小姐玉灵瑶了!

      兄妹两人一同亲临,这永宁大厦背后藏着什么,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赵应全身戒备。

      玉灵瑶趾高气扬走上前,扬着下巴:"喂,叫你们走,没听见吗?"

      玉临泽淡淡瞥了妹妹一眼:"阿瑶,要有礼貌。"

      玉灵瑶撇撇嘴,全然没把兄长的话放在心上。

      玉临泽无奈一笑,也不舍得真的责怪亲妹,转向赵应:"审判庭,玉临泽。"

      "灵局,赵应。"赵应不卑不亢的回应。

      玉临泽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没有大人物的架子,诚恳解释:"抱歉。经过四大家族与灵局联合商议,永宁大厦划入四大家族圈定区域。会议仓促,来不及提前通知,还望海涵。"高位灵者的威压隐隐散开。

      赵应深吸一口气,直言追问:"审判长,敢问四大家族为何要圈定永宁大厦?"赵应心生一律踢,“审判”玉临泽亲自到场,足以说明此地分量之重。

      玉临泽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抱歉,内部事宜,不便透露。"

      赵应还想追问,一旁早已不耐的玉灵瑶直接打断:"欸!让你走就走,啰里八嗦的干什么?有疑问去找你们总局啊!缠着我哥哥不放算什么?"

      赵应被堵得哑口无言。

      玉临泽面露无奈:"阿瑶。"

      "哼,懒得跟你们废话。"玉灵瑶扭头,无需亲自动手,身旁随从便上前将赵应撞得踉跄后退。玉灵瑶嗤笑一声,径直走向大厦入口。

      赵应稳住身形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玉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大小姐,行事这般骄横。

      玉临泽神色平淡看向赵应:"抱歉,阿瑶性子素来如此。不过时间不早,诸位有疑问可向总局求证。至于已经进入大厦的人,玉某会尽力保全他的安危。"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貌周全,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既然玉临泽给出承诺,赵应再无理由继续滞留。他看了看玉临泽,又望向骄纵的玉灵瑶,只得无奈点头带领灵局人员撤离,心底默默祈祷他“失踪”的队长,千万不要再搞事了。

      灵局队伍走远后,玉临泽带来的人迅速封锁大厦外围,偌大的建筑前只余下兄妹二人。玉临泽拔出腰间裁决之剑,挥剑画地为牢,一道金色光幕笼罩整栋永宁大厦。做完这一切,他穿过金光屏障走到玉灵瑶身边。

      玉灵瑶看见兄长,立刻收起对外人的傲慢,欢喜地挥手:"哥哥!"玉临泽温和上前:"怎么了,阿瑶?"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进去?"玉灵瑶挽住他的胳膊,双眼亮晶晶望向大厦漆黑的入口。

      玉临泽迟疑片刻,罕见地拒绝了妹妹:"阿瑶,家主吩咐,我们只需要在外接应。"

      "啊?"玉灵瑶不死心,拽着他的衣袖,"我们只能待在外面吗,哥哥……"

      玉临泽扶额沉默片刻,松了口:"……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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