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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辱 ...

  •   东街巷,沿路厚垣峻墙,高门次第排列有序,青石板路,行人稀少。

      一个男人被推出去,连带着谒拜信扫地出门。

      “对不住,我们庙小,您这枝放不下。”家仆两手搂住,斜挎耷眼望着眼前男人。男人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谒拜信。

      “有了离氏这凤落你这枝头,还当什么门客幕僚。我要是你,就回去抱紧离大夫,混个山上肥差。那油水,周山多少人排着队都抢不到。”

      “我不是入赘……”江笃轻声辩解。

      “不入赘?”家仆大声嘲笑,笑他痴心妄想。“商人之子能娶到公室之女,你家祖上青烟全给你了,还不知足。竟让公室女跟你做商人妇,几颗雄心豹子胆让你做这美梦。”

      “这月牙谷办昏礼,哪个有头有脸没打听。山上那可是按照赘婿的规格操办的,长眼睛的可都看见两只大雁绑着红绳从山上送进了月牙谷。”

      “嘿,还是小白脸有福气,一张好脸就换了上等家门。”

      家仆操着鄙夷到酸臭的语气,他朝江笃地前唾了一沫,关了大门。

      而江笃低着头看着谒书,远远地,看不清什么神情。离璇站在路口,拿着江笃忘带的早饭。

      这世上有人,就会有拜高踩低,眼红嫉妒。便是周山,也分着三六九等,逢人见眼,捏着礼仪尊卑。

      来到周山一年多的离璇感触不深。她得了离字,师父特意带她见过宗庙,即使来路不明,待人寡淡,平日里粗布麻衣,也不会有人敢蹬脚为难她。

      那些丑陋不堪,肮脏凌辱,从没如此直观过。

      江笃出门拜谒有十来天,早出晚归,来回都有笑脸。离璇以为,他只是单纯找不到满意的才一找再找。

      没想过,他每天衣服整洁出门,遭受的是这样的折辱对待。

      江笃落寞转身,发现了离璇,整个人像风中朽木,猛然颤了颤。

      一瞬间,说不上什么心情。离璇没犹豫,快步走过来。她抢过江笃手里的信,拽过他的手握紧带离开这条势利的街道。

      医馆内,离璇热了早饭端出来给他,没问他,也没热切安慰。离璇不擅长这些,不知从哪里去安慰。做完这些就钻进内室,从后门出去,穿过热闹的街道,左转进了一个小巷。小巷深处坐着一个老人家,躺着摇椅,乘凉看外孙在旁玩泥巴。

      离璇上前,老人抬眼皮看了一眼,停下了动作。

      “离大夫,稀客。”

      “窦叔,上次见您还是在鲁府。”离璇叙旧开口,掏出一块饴糖递给小朋友,摸了摸他脑袋,让他借外爷给她一下。

      得了糖,小朋友很干脆,说了一句外爷再见,就跑回家里去了。

      “哼,臭小子,一块糖就把外爷卖了。”窦叔气哼哼看小孙子一颠一颠跑,眉开眼笑。他没回头看离璇,“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离大夫有什么需要老夫效劳的。”

      离璇淡笑,“效劳不敢,上次您消息灵通告诉师父救下我,还没当面感谢。”

      “你师父已经谢过了,我那跟富商跑了的女儿,如今携儿带女在周山有落脚地方,时时在老头子面前,应该是我感谢你们。”窦叔转正身子,眯眼看了一眼天光。

      “你那未婚夫一来就遭鲁千金惦记,公堂上没个体面,这鲁氏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自然不会待见他。要不是他身后有你,人家连道都不让他进。主人家不待见,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眼红嫉妒,说的话不会中听。”

      “要给他寻差事,别去那些大户人家了。最近来了一个大富商,接手了不鸣楼,准备招一些年轻有武力的青年护卫,待遇很不错。我打过招呼了,他一去就用。”

      离璇微愣,原来老人家早知她所来何求,忙解下腰间钱囊。

      “消息免费,慢走不送。”老人家悠悠一笑,花白胡子颤了颤,目光有些许揶揄和新鲜。

      这才几天,一向冷冷清清的人就染上尘俗,主动求人办事。不过本人貌似却没意识到自身变化,轻声告谢离去。

      离璇从后门回去,一开门,光渗着窗进来,照得房里微尘漂浮,药香浓郁。江笃坐在矮凳上切草药,从连在对角桌面上调膏,两人像是划了楚河汉界,诡异的和谐。

      离璇进来,从连头也不抬,江笃倒侧仰了下脸,对她露出清浅的笑意。

      早上发生的一切,对江笃好像没有影响。

      江笃对她笑过很多次,可没有那一次让她感觉这么干净,仿佛一缕清泉,骤然涤去她那忐忑的愁绪。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纠结该怎么和他说早上所见。

      没关系,显得漠不关心。

      不介意,好像坐实了他身份低微,娶她是高攀。

      讲情义,貌似暗示有他没他都是一样的。

      思来想去都不妥,抬头就回到了。她想着他在前面,便从后门回来。

      偏却撞了个正着。

      离璇正踌躇着,他就对她展了笑。忽的,离璇那股子纠结放下了。有传染似的,也跟着露出了笑意,搬了一个板凳坐他旁边,拿起干草药给他添上。

      做着做着,离璇状似无意谈起。

      “听说上次我们去吃的不鸣楼,老板换人了。”

      “是吗?饭菜会更好吃吗?”江笃淡笑着接她话。

      “不会,更难吃了。”从连在旁边冷冷,“原是楚国菜,现在因为老板是晏人,改晏国菜,不伦不类。”

      只是想找个由头,把不鸣楼招护卫的事顺其自然说出来的离璇。

      “……”

      “……我觉得晏国菜挺好的。”江笃默默道。

      有机会。

      离璇准备开口。

      从连再次补刀。“油盐乱搭,污浊食物本味。”

      话题阵亡,离璇默默收回话,打算回到月牙谷再说。

      但她以为话题阵亡,实则烽烟正起。

      “楚国一般,酸苦杂陈,不若晏国醇厚咸香。”江笃淡淡道。

      “晏国才不入流,鲜味全无,要吃咸香,直接吃盐岂不更妙。”从连讥讽。

      “螺蛤水物,食俗偏蛮,不入正流。”江笃。

      “腥不可闻,粗鄙单调。”从连。

      “花样繁复,流于奢靡。”江笃。

      “难—吃—”从连重字咬词,击穿争论。

      “你!”

      两者所用词汇对比惨烈,江笃显然不会骂人。

      于是,他重重强调,“从连姑娘,我是晏人,当着晏人的面说晏国菜难吃,不觉得过分吗?”

      回应他的,是从连淡淡掀起一道视线,言简意赅。“哦。”

      哦!她只有哦!

      江笃骂不出来,眉头卷到一块,身子被气发抖。

      目睹全过程的离璇,扶额。

      她错了,她不应该觉得气氛不错提起来的。

      从连怎么回事,平时话不是挺少的,怎么怼起人来话这么多。

      “姑娘对江笃有意见便直言。”江笃冷哼。

      从连淡淡看他,视线半瞥到离璇,不着痕迹偏开。

      语气冷硬:“没意见。”

      全军溃败。

      离璇拉住被冷暴力到要再理论的江笃,“闲聊,闲聊。”

      “嗯。”从连抢先回答,态度大方。“外面好像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

      这一走仿佛从头到尾,是江笃在找茬。

      漂亮离场。

      “没……”离璇都不好意思说出没事这两个字。

      江笃垂下头,神情颓败,上挑的凤眸只看到泛红的尾影。

      离璇改了口。“都是她的错,你别跟她计较。”

      江笃偏脸看向她,委委屈屈。“我小气吗?”

      不是。离璇心中立马道。

      但从连是师父的剑侍,离璇不想责骂有关师父的一切。

      “是我的错。”

      江笃脸色瞬间惨白,好像这句话伤害性比从连挤兑的话还要高,神情渐渐黯淡,眼里没有了光。

      “是她的错,我一会儿说她。”离璇眼睛看不下去了,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一说完,她又表现懊恼。

      她在说什么。

      可江笃要求不高,只要离璇有一点站他,他就满足了。所有阴霾一扫而空,扬起笑意轻点了点头。

      看着他笑,离璇的心莫名放下来,伸手极其自然摘去他发间的草屑。

      从连出去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像是吵了起来。离璇准备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外面好像吵起来了,我出去看看。”语气不自觉温柔,像是在哄人。

      江笃点头。

      “下午一起回去,我有事和你商量。”离璇打帘停住,回头对江笃嫣然一笑。

      江笃痴愣片刻,“嗯”了一声,复低头,尖尖的耳朵默默掐上了胭脂色。

      ……

      外堂,三两个女人戴着面纱,几个仆从在侧,堵在门口大声嚷嚷,从连拦着她们,一遍遍说离璇不在。

      她们可不信,“刚刚就有人看见她回来了,怎么着,月牙谷这是不打算认?”

      这几个人衣着华丽,身影熟悉,离璇蹙眉认了一会儿,发现是一个月前定制花颜膏的几家小姐,花颜膏她几日前才送过去。

      离璇刚打帘出来,眼尖的迅速锁定。

      “哼,这不是在,还想糊弄我们。”她们合力一把推开从连,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离璇冷着脸,越过这一个个戴面纱的人。

      从连快步靠近她,拦在她前面。

      “她们说我们的花颜膏有问题。”

      不可能,她和从连亲手制做,药性温和,都是先试了再送到各府上。

      如果有问题,第一个出问题的是离璇。

      “各位请摘下面纱。”离璇放下从连护着的手,走到前面。

      小姐们对视几眼,摘下了面纱。

      几张鲜妍年轻的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

      “两日前用了之后,就变得又痒又痛。”一位千金气愤道,“离大夫,我可是看在月牙谷的名声买医馆的花颜膏。从前丹公子的就没问题,换了你的,我的脸就变成这样了!”

      “你看我的。”另一位千金也喊道,她的不仅红,还多了几道抓痕,应该是忍不住挠的。一想到自己的脸坏了,她忍不住哽咽,“我过几日要去宴会,这样我可怎么出席啊!”

      离璇凑近察看,像是用药过烈导致的。

      可是,她们所用的都是极其温和的药磨成细粉称量调和,铺以上好的羊脂熬制成膏,每一个步骤都亲自把控,不应该出问题才对。

      离璇凝眉,“花颜膏给我看看。”

      一位千金招呼仆从送进来,离璇打开细嗅,气味峻烈。

      是白附子,量还不少。

      离璇眉拧的更紧,花颜膏里没有这味草药。

      她剜了一指,就要涂抹到脸上。

      “离璇!”从连紧张抓住她的手。

      “无妨。”离璇看向三位千金,将脂膏涂抹在脸颊。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也出现了红疹。

      “果然是你的药有问题!”有抓痕的千金怒斥 ,“枉我们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要害我们!”

      “不是我害你们。”离璇淡定面对,吩咐从连去取米浆。

      “三位先坐,待我去掉脸上膏脂。”

      三人半信半疑,不知离璇搞什么鬼。

      离璇就米浆水洗净脸后,面上的灼热感才渐渐消去,但红痕尚在。

      “你明知道有问题。”从连看着她的红痕忍不住责怪,想起离璇让她进去的目的又道。“我看了柜子里的,全部脏了。”

      还真是她医馆这里出的问题。

      有人趁她们不在下了手脚。

      三位千金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她,看她能给出什么解释。

      离璇将有问题的花颜膏笼在手里,“这里面有问题的成分叫白附子,周山没有这类药,若需要只能购买往来商贩的。因为价格昂贵,商贩带进来量也很少。”

      “众所周知,周山药材管控严格,谁买谁卖都有记录在案。医馆自从师父云游,就没有购买过白附子了。我就算想要害各位,也没有白附子这味药。”

      “以前留下的呢?”一位千金可没那么好糊弄。

      “孟姑娘,我说过,往来商贩一次性带不了那么多。医馆柜子里剩余花颜膏全部脏了,至少有十斤白附子药粉,这是整个周山各家订购集体做的一批,我本打算明日便送出去的。”

      “诸位,我离璇是疯了才要害整个周山的妙龄女子,砸我师父的招牌。所以,这不是我下的药。”解释完,离璇从容不迫,起身诚恳道歉。

      “但三位脸上的问题,是离璇疏漏让贼人钻了空子。既是医馆的问题,离璇绝不推脱。三位姑娘这段时间治伤,出行损失,医馆都一并承担。”

      “这段时间,你的意思是我的脸能好?”一位千金敏锐抓住字眼询问。

      “能。”离璇态度十分肯定。

      “真不是你医术不精,乱用药的后果?”另一位千金发出质疑。

      “绝无可能,离璇没有医术,何谈医术不精。花颜膏只是寻常敷脸所用,离璇严格按照师父留下的方子所制,不敢有半分改动。”离璇顿了顿道。

      “请给离璇一个月时间,离璇定能揪出真凶。”

      一位千金被她这直白逗笑了,看她态度严谨,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红痕,表情稍缓。“既然你敢保证,那看在你态度诚恳和月牙谷的份上,就暂且信你。但是,若是哄骗搪塞,躲避责任,便是离氏,我们也敢告。”

      “对!”其他两位异口同声。

      “多谢。”离璇抬手作礼,亲自送走她们。

      接着,回到医馆脸色骤沉下来。

      好险,师父名声差点被她败坏了。

      “从连。”离璇以命令的口吻,将手中的花颜膏放在外堂桌面。“我出去一趟。”

      小巷,窦叔看着她去而复返,两袋银子爽快送给他。

      “白附子?药材出入你应该去医录馆,白花这钱干什么?”

      “这种药材是走私进来的。”离璇语出惊人。“刀剑治伤的药里会有这种成分。十斤白附子药粉,周山列国间谍用的完吗?”

      离璇是不闻世事,但不是什么都不懂。仅仅通过白附子的药效和量,就敏锐察出一条地下暗网。

      此话一出,老人瞬间坐直了,面色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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