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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失温的通话与无声的深渊 窗外的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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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早已失去光泽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上。林晚坐在书桌前,感觉自己的灵魂正随着这昏暗的天光一点点往下沉。
喉咙深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刺痛。她试图咽下一口温水,却连吞咽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三天前,她只是觉得有些畏寒,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酸软。这一次,她并没有像几年前那样烧到39度9的高热,体温计上的数字仅仅停留在37度多,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却比任何一次高烧都来得猛烈。
她的嗓子彻底哑了。那种哑,不是单纯的声带充血,而是一种近乎失语的闭塞感。她试着对着空气发出一点声音,回应她的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像是破旧风箱里漏出的叹息。
记忆不可遏制地被拉回到了几年前疫情肆虐的那一年。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模样,甚至更糟。一个月之内,她接连阳了两次,每一次都是逼近40度的高烧。滚烫的体温将她的意识烧得模糊不清,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可即便是在那样连站立都费劲的时刻,她依然要强撑着坐在电脑前上网课。屏幕里是老师机械的声音,屏幕外是她因为高烧而沉重紊乱的呼吸。
那时候的她,连吃自己最喜欢的饭菜都如同嚼蜡,胃里翻江倒海,稍微闻到一点油腻的味道就会干呕。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像是一株正在迅速枯萎的植物,水分和生命力都在被无情地抽干。
可就是在那样生死攸关、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日子里,她的亲生父亲林建国,依然没有忘记她的“学业”。
“晚晚,请假可以,但网课不能断,笔记要补上。”
林建国站在她的房门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没有问过她烧得难不难受,没有问过她有没有力气喝水,甚至没有走进来摸一摸她滚烫的额头。他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为她规划好了如何在病痛中继续履行一个“好学生”的职责。
那一刻,林晚躺在滚烫的床上,听着门外父亲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某处一直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她以为,血缘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纽带,即便父母离异,即便有了继母,亲生父亲也总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但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今天,当她再次被感冒击倒,当她的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时,林建国的电话如期而至。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爸爸”两个字。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晚晚,”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平稳与疏离,“你最近怎么都不给你赵阿姨打电话了?她是你长辈,你要经常问候,别让人觉得你不懂规矩。”
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身体还好吗”,更没有对她此刻沙哑嗓音的半句询问。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嗯……好,知道了”几个破碎而嘶哑的音节。她多么希望,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电话那头的父亲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她声音的异样,能够哪怕只是问一句“你的嗓子怎么了”。
可是,电话那头只是传来一声敷衍的“嗯,那就好”,随后便是干脆利落的挂断声。
嘟——嘟——嘟——
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本就鲜血淋漓的心。林晚缓缓放下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失望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原来,在父亲的认知里,她永远只是一个需要被规训的客体,一个需要维持表面体面的工具。她的病痛,她的痛苦,在所谓的“规矩”和“长辈”面前,连被提及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林晚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昨日的寒心而加重了心理上的负担。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赵桂兰的联系方式,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那个号码,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每一次拨通,都会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
她在手机界面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久到她重新点亮屏幕。最终,在一种近乎自虐的麻木中,她还是按下了那个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赵桂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尖锐与刻薄。
“哟,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终于舍得打电话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着那些早已预料到的审判。
果然,赵桂兰的下一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柔软的软肋:“你看看你现在那个样子,胖、丑、黑!你照照镜子,哪点像个女孩子?我这么说你,你怎么还急眼了?这怎么就算人身攻击了?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让你认清现实,别整天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胖、丑、黑。
这三个字,像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砸在林晚的胸口。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还有,”赵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你也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才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我要是你亲妈,早就把你塞回肚子里去了!”
有娘生,没娘养。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林晚的心上反复拉扯。对于心思敏感、常年处于情感匮乏中的林晚来说,这根本不是所谓的“开玩笑”,更不是“为了你好”,这是赤裸裸的、最恶毒的人身攻击。它否定了她的出身,践踏了她的尊严,将她作为一个人的基本价值贬低到了尘埃里。
林晚的脑海中,瞬间闪回了以前在辅导班时的一幕。
那时候,赵浩因为一点小事和她起了冲突,赵浩不仅对她拳打脚踢,还当着很多人的面恶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难怪你这么讨人厌!”
当时的林晚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后来,赵桂兰得知了这件事,她的反应不是心疼林晚被欺负,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人家浩子(赵浩)脾气是急了点,但他那是男孩子,调皮一点很正常。你怎么就不能让着他点?再说了,他怎么不打别人,偏偏打你?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就不讨喜!”
在那个家里,赵浩的小脾气是“可爱”,是“真性情”,而她林晚的委屈,却永远是“不懂事”,是“活该”。
“你当时在车上还打了他爸爸!你以为你忘了我就不记得了?”赵桂兰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将林晚从回忆中狠狠拽回现实。
林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打赵浩的爸爸?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她清楚地记得,在那辆颠簸的车上,她只是被推搡了一下,根本没有还手。可是,无论她怎么解释,赵桂兰都一口咬定她打了人。
“我说没打就是没打!”林晚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里的嘶哑让她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你还敢犟嘴!”赵桂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你打了他爸爸就是打了!你个白眼狼,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赵桂兰的逻辑永远是自洽的,也是永远无法被反驳的。她一会儿说林晚打了人,一会儿又说没打过,一会儿又指责林晚犟嘴。这种颠三倒四、前后矛盾的指责,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晚死死地困在中间。
林晚听着听着,耳朵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尖锐的耳鸣声。
“嗡——”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她的脑子里筑巢,又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在她的颅骨内横冲直撞。外界的争吵声、辱骂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那无休无止的耳鸣,和她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
“你就像生活在那个家里,但是根本不把我们当家人!一句话也不和我们说,装什么清高!”赵桂兰的指责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晚的耳膜上。
林晚不敢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不敢说。在那个家里,任何一句解释都会被曲解为“顶嘴”,任何一次沉默都会被定义为“冷暴力”。她就像是一个被剥夺了发声权利的囚徒,只能在无尽的指责中,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打几下怎么了?打几下又不能少块肉,还能把你打死吗?”赵桂兰的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残忍。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打几下不能少块肉?那身上那些青紫的淤青,那些在深夜里痛到无法入睡的折磨,那些因为恐惧而流下的眼泪,难道都是假的吗?
“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赵桂兰最后抛下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嫌恶与决绝,“看着你就烦!”
电话再次被挂断。
这一次,林晚没有再听到忙音。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任由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泪,终于决堤。
它们不是顺着脸颊流下的,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砸在桌面上,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像是能将皮肤灼伤。她张着嘴,想要痛哭出声,可是哑掉的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无声的绝望中拼命地翕动着嘴唇,却只能吸入更多冰冷的空气。
赵桂兰把那些她根本没有说过的话,强加在她的头上;把她几个月前早就忘记的细节,翻出来反复鞭尸;甚至告诉她,那些恶毒的打击,只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的不足”。
“长得丑、长得胖、长得黑,自己能改吗?”林晚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那就去整容啊!”赵桂兰在电话里轻蔑地回应。
去整容?去把这张被他们否定了千百次的脸,换成他们喜欢的样子吗?去把那个被他们践踏了无数次的灵魂,彻底地抹杀掉吗?
林晚趴在桌子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地嵌进头皮里。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一片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在这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一个念头,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她的脑海深处缓缓爬出,缠绕住她的心脏。
如果……
如果当初,在那场疫情里,在那次高烧到39度9的折磨中,她没有挺过来……
如果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年冬天,死在了那个灰扑扑的房间里,是不是就不用再经历今天这一切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听到那些恶毒的咒骂,不用再面对那些冷漠的眼神,不用再在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罪人?
死亡,在这一刻,竟然不再是可怕的深渊,反而变成了一种诱人的、宁静的解脱。
她想起了那年冬天,窗外也是这样的灰白。她躺在滚烫的床上,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那时候的她,其实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要再多烧一度,只要再多昏迷一天,她就可以永远地闭上眼睛,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可是,她偏偏活了下来。
她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痛,从那个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人间,而是坠入了另一个更深、更冷的地狱。
“如果死在了那年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她甚至开始幻想,如果当初真的死了,林建国和赵桂兰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他们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可惜了”,然后继续他们安稳的生活;也许,赵桂兰还会抱怨几句“白养了这么多年”;也许,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会有,只会把林晚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
她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个麻烦,一个负担,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物件。
林晚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她的眼泪已经流干,眼神也变得空洞而麻木。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感觉自己就像是那片天空下的一粒尘埃,无足轻重,无人问津。
喉咙里的疼痛依然在继续,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切割着她的声带。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和心里的痛比起来,身体上的这点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缓缓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林晚,你真是个笑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对那一点点可怜的亲情报有幻想;她笑自己,明明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会在电话响起时,下意识地按下接听键;她笑自己,明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却依然没有勇气纵身一跃,去拥抱那个永恒的宁静。
她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囚徒。几年前的那场疫情,没有带走她的生命,却带走了她所有的希望和生机。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一具被原生家庭的枷锁死死捆绑着的、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房间里的光线也一点点被吞噬。林晚依然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沉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明天醒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指责与冷漠。她只知道,在这个失温的通话之后,她心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也已经被彻底地抽干了。
她就像是一口被遗弃在荒野中的枯井,无论外面是狂风还是暴雨,无论外面是阳光还是冰雪,都再也无法在她的心底,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无声地,等待着下一次被推入深渊的时刻。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之上,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那是命运的眼睛,也是这个冰冷世界的眼睛。
它在看着她,看着她在这无声的深渊里,一点点地沉沦,一点点地破碎,直到彻底化为虚无。
林晚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她张了张嘴,用那哑掉的、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嗓子,对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救救我。”
可是,没有人能听到。
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只能在这无尽的失温与绝望中,独自咀嚼着属于自己的、无声的毁灭。而那通挂断的电话,那句“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就像是一道永恒的诅咒,将她永远地封印在了这个没有光、没有暖、没有爱的世界里。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死亡,不是停止呼吸,而是心死。
而她,早在几年前那场高烧不退的疫情里,就已经死去了。
现在的她,不过是在用一具冰冷的躯壳,为那场迟到的葬礼,做着漫长而无声的告别。
窗外的风,更大了。它呼啸着穿过城市的缝隙,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一首为所有在原生家庭中挣扎、破碎、无声毁灭的灵魂,奏响的、永无休止的哀歌。
林晚静静地听着这风声,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那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妥协。